——人类基地·某不知名难民区小诊所
“咳咳咳!”
“咳咳——呕!”
一男人呕出一滩酸水。
浑浊刺耳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苦涩厚重的药味儿弥漫着整个拥挤且衰败的小诊所。
诊所外是被难民合力搭建起来的黑布帐篷,橙黄色的老旧电灯泡发出死寂光亮,被烧黑的钨丝正拼尽全力给予这些可怜之人唯一的温暖。
诊所内是触目可见的十几张单人病床,从那摇摇欲坠的床头架和锈迹斑斑的腿脚架可以看出,这些病床早已步入老年时期,唯一的存活证明便是那不断修补的床板和床底死死撑住的板凳。
墙壁上满是被小孩儿乱涂乱画的创伤,墙皮也掉的差不多了,露出森黑可怖的内里,就像……沙漠中枯死挣扎的树皮。
“医生!医生!”
一妇女抱着自己那早已双眼凹陷的丈夫哀恸急呼:“医生!快来看看我丈夫这是怎么了?!”
那人满脸通红,腹部鼓起,脾肝肿大,呼气都艰难,身体也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骨瘦如柴甚至连他的妻子都比不过。
而这样的变化,仅仅只用了一周不到的时间。
“来了!”
一身着粗布麻衣的老人头发花白,面上带着口罩,胸前挂着一副破损浊黄的老花镜,衣服上连纽扣参差不齐,大小不一。
老医生脚步颤颤巍巍挪到妇女身旁,右手自然搭在男人的左手手腕上。
“这……这怎么又开始发烧了?”
老医生忧心忡忡,呼唤着后厨房正在熬药的孙子:“尘儿,快来给这人喂退烧药!”
沉重叹气,老医生愁苦,朝哭哭啼啼的妇女摊手:“这已经是一周了,怎么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咱这儿的医疗资源,你也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我的建议,还是去主城的大医院里看看。”
丁尘浑身都是汗珠,马褂湿透,可依旧是带着口罩,端着药汤,四周望了一眼:“爷爷,这无故发烧的人怎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多?”
“唉……不知道啊。”
嘈杂的诊所内,除了病人的咳嗽声,就是家属沉重的叹息,沉默近乎要将这小小的诊所挤碎。
似乎是想到什么,老医生陡然瞪大双眼,颤抖着双手,大声冲着家属喊:“你们快带上口罩!快快!减少接触!”
“只怕……只怕是,是黑热病!”
“黑热病?!”丁尘上前一步,将老人身体扶起:“热带利什曼原虫可是亡域荒原的东西,不会出现在人类基地的,您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我……我也不确定,我只是在古医书上见过。”
老医生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推开孙子的手,兀自迈向后厨,念念叨叨:“难道……是我老了,记性变差了?”
“唉……各位还是戴上口罩吧……”丁尘无奈摇头,这个时候,不得不相信老一辈人的直觉。
“这里治不好了,各位还是去权威医院瞧一瞧吧。”
……
——伊斯戈珞黎主城
竖日,天色阴沉,昨天夜里突然弥漫的雾霭直到早晨也没见得消散,仍然萦绕纠缠着人类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厚重乌黑的云层压迫逼仄,似古战场兵临城下那般令人惶恐窒息,就连人造日光都只得在云层的施舍下求生,露出一丝丝可怜可悲的光线。
“重大社会新闻!重大社会新闻!”
“各位人类基地的居民们,你们好……”
“政事中心发出新通告!各界人士说这将是近十年最具潜力的……”
“请全体居民注意!请全体居民注意!政事中心发布特殊的‘征兵令’,这个‘征兵令’和平常的招兵处所宣发的号令不一样,这个‘征兵令’是由政事中心直接下发的一号文件。”
摩天大楼林立,飞天轻轨簌簌划过既定轨道,通往四面八方的不知处,生活在无数钢筋架桥下的立体彩灯广告牌此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了一样,统一循环播放着同样画质的新闻——
通过主城同频传递的消息也毫无差别地走街串巷,一直投射到人类基地的犄角旮旯。
形形色色的路人纷纷驻足,疑惑中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望着荧幕上出现的陌生人脸。
“那是谁?”
“不知道,看打扮应该是一个高层人士。”
“那上面不是说了吗,应该是政事中心的权贵,我们这些人当然是不知道了。”
年轻力壮的务工者窃窃私语。
“您好,人类基地的首相,捷诺先生。”画面中传来一个机械女声,听得出来这是在进行采访。
?!!
“这是首相?!”
人群诧异骚动不已,川流不息的街道像是中了魔咒般一动不动,上一秒还处于动态的景象此时像是被硬生生阶段暂停。
“首相不是一个长相方正的人吗?”
“怎么突然换了一张脸?!”
“这新闻是假的吧?”一晨练的男人擦汗的动作顿在空中。
“怎么可能假?你没看到周围这架势?”
身边抱着电子猫咪的女士翘起美甲,指了指头顶高处矗立的五彩灯牌:“你知道这几栋大楼都归谁管吗?”
“这可是联邦公物,谁都接触不到。”
而这样的消息却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或者新闻工作社提前收到,此时各大媒体早就闹翻了天,都在猜测这个消息到底是哪一家拿到的一手资料。
像这种类型和性质的新闻,为了抢占先机而隐姓埋名的,不在少数。
就在众说纷纭之时,那屏幕中的机械女声再度响起:“捷诺首相,介绍一下自己吧。”
“嗯。”
“人类基地的各位居民,大家好。”画面中的男人面带祥和微笑:“我是新一任内阁首脑兼首相,捷诺。”
“?”
“什么鬼?联邦内阁又出事儿了?”
“嗐,这样改朝换代的事情多了去了,自从进入红混纪连下议院都被取消了,鬼才知道那些上层心里在想什么……”
“要是有下议院多好,至少……至少可以有人可以代表民众反映民意啊,结果就这样没了唉~”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所谓的首相,实质上没什么作为,不就是那些资本操纵的走狗吗?”
“你这话可别被人听了去!”
此话一出,身着便装的乌佟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了身边的黑豹。
“你说昨天和你线下会面的人的确是这个,但是有问题。”
“嗯。”拓忒墨尔瞥了一眼屏幕中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笑出声:“真想不到,这么快就出来露面了。”
两人混迹于人群之中,本来是准备一起去找诃珐诺兰,结果在半路遇上这码子事儿。
屏幕中的人依旧在进行长篇大论的演说,主城居民神色各异。
“第二母星?这是什么计划?”
一身材容貌姣好的女生惊呼:“真的有和地球环境一模一样的地方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不用受异形潮的侵害了!”
“征兵令?”
“这捷诺首相看起来还挺稳重,连报酬都为人民想好了。”
“远征军?”
“我怎么觉得,这东西看起来这么奇怪?”
“这话放在主城里,除了稀奇,基本上没什么吸引力。”一手提公文包的男士说道:“可要是放在郊区,那就不一定了,那些人一定会争着抢着要去。”
“可不是嘛,主城的永久居住资格诶~咱们这地儿本来就金贵,还得住进来这么多郊区的?”
“得了吧,我可不想和他们分享资源。”
“这捷诺看来是想挑战资本圈?”一证券经理嘲弄:“看来这捷诺不简单呐咳咳咳!”
“怎么还在咳嗽,昨晚不是吃了退烧药吗?”一旁的妻子抬起素手搭上男人的额头:“不行,你这又开始了,得去医院。”
……
听着主城居民你一句我一句,乌佟只觉得心寒。
这样的消息,在主城,众人只是惊诧片刻,转眼抛之脑后,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拓忒,你说,人类基地,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少女昂首望向天空,神色迷惘,乌泱泱一片,根本望不到头。
“大事?”
黑豹莞尔一笑:“你觉得,我一个外族人,该有什么反应?”
……
与此同时,圣威修索主殿——
死寂。
连浮光掠影的罅隙都散发着料峭寒气。
“捷诺?”
男人眼中空无一物,静静端详着蓝屏上那个中年男人,指望能从其外表分辨出机械人的标志。
只可惜没有。
看来这次派了个活人。
“这下都不用查了,直接自己出来了。”业摩低头摩挲着下巴处刚刚冒头的青色胡渣:“还什么远征军……”
业摩冷笑一声:“看来人类基地,要不得安生了。”
克凛赫斯没什么反应,视线扫过业摩,开口:“你去休息。”
“好,那你有什么事终端联系。”
业摩打了打哈欠,随手关上门。
克凛赫斯从座位上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虚焦过军事基地,视线一直延伸到奢靡繁华的赛博都市。
凌乱的碎发遮住立挺眉骨,在光影的亲昵下投射出暗色阴翳,男人一直都是沉默的,晦暗的,连躯体也是冰冷的。
可他的视线却在极力透过主城,向远处延伸,延伸……
一直到边防清贫苦寒之地。
要说记忆,也该是在那里,才最深刻。
这么多年,克凛赫斯似乎从未有过任何欲望或是分毫念想,除了自己肩负的职责,别无他物。
除了……
除了野玫瑰。
余光瞥过立体灯牌上的身影,男人狭长眼尾染上一丝讥讽,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些政客想干什么。
首相?
不过是衣冠楚楚华丽躯壳下空泛虚伪的灵魂罢了,腐烂腌臜,一无是处。
这么一说,他是不是还得感谢命运,让自己从小生活在军事基地享受这里至高无上的资源?
不然也得成为和那些可怜居民一样的人。
克凛赫斯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军服,也是那般乏味可陈,不止那么一瞬间,他会怀疑,自己坚守捍卫的,究竟是全人类的真实安宁,还是这些虚伪之人想要的假意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