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态度?”拓忒墨尔皱眉,绿瞳竖起,煞然对上诃珐诺兰。
反思之间,乌佟只觉后腰处传来一阵温热,透过布料,她知道,黑豹在安抚自己。
“看来你们是消息共享成功了?”诃珐诺兰冷笑一声:“怎么,想着找我问话?”
“那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们一个字——”
“等。”
“你还想瞒多久?”拓忒墨尔偏头:“别把我最后一点耐心磨没了啊……”
“伯朗特,把之前那医生的视频记录放给出来。”诃珐诺兰缓和神色,低头,查探少女的状态。
“我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我现在没有时间。”
……
“你们要是等不了,也可以跟着我来。”
男人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似飞鸟悄然掠过水面的浮影,又似微风落地,半点尘土都卷不起的无力。
“可以跟我来看看,支撑我走到现在的,到底是什么。”
……
——一小时后·研究专用病房外
三人站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隔着一层玻璃。
“看到了吗……”诃珐诺兰望向里面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神色不清:“你说,在我们浪费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之间,会有多少人死亡。”
乌佟看着眼前的场景一句话也说不出,拓忒墨尔敛眸,不知道在思考着些什么。
距离他们看完那个医生的求救视频只过去了一小时,这里的研究病房就已经住满了病人,而且是同样病因的病人。
“你们说,是满足你们的求知欲重要,还是这些无辜居民的性命重要。”诃珐诺兰此时转身,正对拓忒墨尔:“Tarte首领,你说呢?”
“如果,这是你的子民,你会作何感想?”
……
“救人要紧。”拓忒墨尔如实回答,他知道诃珐诺兰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是这些居民。
“塔主,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乌佟走进了些,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病人的外部病症。
其中不仅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还有老人妇孺,从体温检测器上来看,每个人都是呈现不规则发热,有的甚至身上开始出现脓疮口,不停地往外冒着血水。
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都是从郊区运来的重症患者,从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就可以看出来。
“黑热病,潜伏期为三到六个月,快的可以一个月就开始出现临床病症。”诃珐诺兰补充道:“他们得的,是异变之后的黑热病,潜伏期、传染源、传染速度、致死率到现在都不清楚,我已经把所有的医疗研究员调动到这个项目上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黑热病,是可以让人突发死亡的索命厉鬼。”男人银发随走廊内逸散的冷风上下浮动:“这传染病,就像孢子,四处安家,悄无声息地敲骨吸髓,将人的内里的免疫功能蛀空,等爆发的那一天,人体就离死亡不远了。”
“拓忒,我们之前在街上的时候,是不是遇见了一个说自己昨晚发烧的男人?”乌佟扭头。
“嗯。”
拓忒墨尔双手抱胸:“估计现在,外面早就乱套了。”
诃珐诺兰叹了口气:“你觉得,人类基地动荡的那一天,来了吗?”
这句话,是对着乌佟说的。
“……”
少女错愕、踟蹰、迷惘、最后出了一个答案,她轻声嗫嚅:“我不知道。”
“塔主,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动荡。
她还太年轻,她从未接受过这样的事情,所以她不知道“动荡”的定义和范畴,究竟在哪里。
“砰——!”
一声人体与地面的撞击声传来,霎时将三人之间沉重的气氛打破。
是伯朗特。
伯朗特因为脚步错乱不小心摔倒在地,手中还一直抱着自己的数据面板,都没顾上疼痛,他着急忙慌地冲男人喊道:“塔主,查出来了查出来了!”
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伯朗特语气中的激动颤抖。
拓忒墨尔压眉,抬眸,迈步将这个一直跟在诃珐诺兰身后的官腔怪扶起身,收回手,掀唇冷声:“慢点说,说清楚。”
“哎,好。”伯朗特弯腰躬身:“谢谢Tarte首领。”
“其实不是查出来的。”
伯朗特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带着一丝虔诚谦卑的笑:“是我总结出来的。”
“我在这一个小时之内收到了各区上报而来的病例,然后将这几个密集的地方圈了出来,最后发现——”
“这些地方,和之前‘寄生人’事件发生的区域极其重合。”
诃珐诺兰上前一步,面色不霁:“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发病的人,就是之前那些被治好了的‘寄生人’?”
“不能断定,只是根据数据推理而出的一个假想。”伯朗特面对塔主的质问再度低下头,音量也跟着下降。
“之前那马蛭标本还有吗?”诃珐诺兰点开终端,冷静开口:“联系生物部的研究员过来。”
拓忒墨尔却在此时皱了皱眉,转身,眼神中流露出担忧的情愫:“乌佟,你之前,发过烧。”
?
诃珐诺兰极其敏锐捕捉到这几个字眼,重复确认:“小东西,你之前,发过烧?”
“嗯,是上个周的事情了。”乌佟心下一沉:“你们该不会是想说,我……”
“不对——!”
“塔主,我知道了。”
少女脑海中回忆着之前夜晚查探寄生人的时候,自己救了一个小男孩,之后……之后男孩醒了。
棕瞳骤缩,她抓住了。
“是飞虫!”
乌佟一五一十将事情陈述出来:“……在去查探寄生人的时候,我被一个叫不上名儿的飞虫叮了。”
“我那是并未注意,这么一算,好像是有一两个月了……”
“那你现在身体有什么反应?”诃珐诺兰抓起少女双手四处看了看:“发病的时候,难不难受?”
“我在一旁看着呢,能难受到哪儿去?”拓忒墨尔幽幽抬眸。
乌佟安慰:“我异能是自愈,你不是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说的那个不知名飞虫,应该叫白蛉,白蛉的体内,会带有杜氏利什曼原虫。”
“可是,寄生人身上的马蛭和白蛉是两回事啊。”乌佟皱眉。
“结合体。”
拓忒墨尔出声,这种情况,在亡域荒原待久了就会知道:“很有可能,白蛉寄居在马蛭体内,两者形成结合体,在寄生宿主死亡后,寄生物会出来继续存活。”
乌佟了然:“那是不是可以大致推测出这批低阶白蛉进化了,成为高智物种,寄生在马蛭体内,趁着当时异形潮现役军抽不开身的时候,攻击主城,人类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
“嗯。”诃珐诺兰点头。
“具体的信息,还要等马蛭标本被解刨之后才能得出,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我愿意主动贡献抗体。”少女坚毅清亮的声音响起,视线一动不动看着玻璃窗内离自己最近的女婴。
“小宝宝很难受。”
乌佟视线描摹过女婴涨红的脸颊,眨了眨眼:“我想帮帮她。”
我想尽自己所能,帮助这些无辜可怜的居民,仅此而已。
……
“嗯,必要的时候,会的。”
诃珐诺兰松了口气,懈力朝两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等我忙完这件事,再解答你们的疑惑。”
说完男人又兀自笑了几声,闭了闭眼:“其实,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
……
——主城大街
“这……”
少女站在高架桥之上,凌寒冷气将其外套吹起,陡然涨满如帆,白金发丝仿佛是要被风刃齐齐斩断般,望着眼前混乱骚动的人群,神色错愕后是浓重到化不开的凝滞。
“怎么会……这么快。”
原本整洁秩序的街道,此时早已被来来往往闪烁着警报灯的救护车占满,医用担架滑轮滚滚作响,数不清的白大褂穿着防护服焦急地运送着病人——
不同体质发病症状不同,症状轻微的还能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走动,严重的甚至出现了全身肌体往外渗血的状况,原本完好无缺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开始鼓起,腐烂,长满脓疮,哀嚎声此起彼伏。
乌佟一上午都待在科研中心配合研究员抽血、化验、分析、抗体纯化……不过是一上午而已,主城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她几乎都不敢想象像贫苦郊区那样的地方会是何种衰败光景。
她感觉自己像是溺水了,胸腔沉重得抬不起来,呼吸也被堵塞,苦涩腥咸的海水占领肺叶。
这,算不算动荡。
“先回去。”
恍惚间少女的手腕被一股试探性力量包裹住,转头,是拓忒墨尔在垂眸凝视着自己。
“这是传染病,你……你要不先和你的属下回豹族基地。”乌佟说道一半反应过来:“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救你。”
我也可以救这些居民。
……
黑豹无言,只是这么看着她,他知道,即使洋娃娃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此刻悲伤挫败的情绪他怎么可能感知不到。
“你忘了,我从亡域荒原来,有抗体。”
拓忒墨尔叹息,将人揽入怀中,出乎意料,此时的少女并未抗拒,缓慢将右手抬起,像是哄小孩儿那样轻轻拍打着乌佟的背。
“你是不是感应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
感受着年轻躯体源源不断传来滚烫温热的气息,乌佟双手回暖,退后一步,从黑豹怀中脱离,对上幽潭:“但我会面对。”
“之前,在抽血的时候,塔主跟我说,不远了。”
“离政事中心揭开真面目的时候,不远了。”
乌佟回想起诃珐诺兰笔直的脊梁,皱眉摇头:“他还说,是时候让你们重新认识一下了。”
“我不知道,他话中的‘你们’是什么意思。”乌佟从口袋里掏出口罩,递给黑豹:“总感觉,今早那个首相的演讲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那就逢凶化吉。”
拓忒墨尔接过乌佟手上的口罩,下意识为少女先戴上,眸光却一直眺望着天际,仿佛是要将苍穹破开豁口。
他在想,人类基地上方的阴影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