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终端上看完屏幕共享后,乌佟垂眸,这个机械人只是一枚失去价值的棋子,而眼下进货行为已经是打草惊蛇了,接下来,得换一种方式。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远远无法用动荡来形容,而自己也开始被各种事情环绕,无法脱身。
为什么看似自然发生的一切,会如此巧合?
没算错的话,明天就是塔主实验完成的日子,她想抽空去见一面。
她想知道,联邦政事中心、内阁、首相,到底在人类基地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想知道,父母的死亡、自己的过往、困扰着自己的一切,究竟和这堂而皇之的政府,有什么联系。
……
——未知领域
“姑姑,你要不还是休息一下吧……”希影担忧地看着那个清瘦孱弱的背影,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她一定要亲自来。
“其实您只要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不用非得这样的。”
“咳咳!”
身形单薄的女人咳嗽几声,缓缓拿起桌面上的水杯,希影见状即刻递上放在左胸口袋的药丸。
“你不懂,我这是在赎罪……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说罢,希禾吞下药片,再次艰难抬起双手在巨大屏幕前操作着,丝毫没顾及颓败的身体。
“从前几个月起,您就极力保留着02试点的部分记忆,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希影疑惑,之前都是隔一段时间就会主动上交给上层审查,之后再全部清除,可为什么现在又变了。
“你看出来了?”
希禾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无力露出一个笑容:“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出现在02号试点的视野中,他的心绪变化……你也许看不出来,但是我知道,他想留住。”
“所以您就要冒着被上级打压的风险做这种事?”希影皱眉。
“不……不,你还太年轻。”
希禾没有再表现出回复的欲望。
她只是将这部分记忆复刻在02号试点的大脑深处,自己在其脑部多加了一道高精度程序,那些人即使是每次审查,也不会发现任何问题。
希禾想,在她死之前,把这个孩子的自由,完完全全还给他。
挑战权威又如何,蚍蜉撼大树又如何,哪怕是油尽灯枯,她也要试一试,让他们感受一把背刺的痛苦。
这些自称为造物主的伪君子要是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杀戮机器变成了一个反叛者,变成一个有自主意识和欲望念想的人之后,会是怎样一幅画面?
“嗡——”
希影终端上传来一阵响动。
“姑姑,都准备好了。”
听闻这句话,希禾手上动作一顿,眸光一亮:“嗯,我知道了。”
“很久没有见到那个师弟了,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希禾似乎是陷入某种回忆当中,微显细纹的脸上出现一种希影看不懂的表情。
“只希望,故人未变吧……”
希影之前见过,这种感情,叫怅然若失,叫绝望与希冀交织的痛苦。
……
地牢——
贴合在冰冷地面的银辉愈发清冷,不染纤尘,透过狭窄的窗口,望不到尽头,男人颓坐在地面,低着头,神色不清。
地牢区域很复杂,机械士兵每隔五米就会碰见一个,每个独间外都是特质双向代码锁,没有上级的许可,即使这里的锁开了,依然没办法出去。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袁惑那小子手底下的实权比甚至比我们这几个理事都还多,而且在资本的加持下是愈发猖獗,我是为了你好才做出这般妥协,否则袁氏家族将会把矛头对准我诃珐家……”
“所以?”
诃珐诺兰冷言:“你就这么喜欢巴结这些权贵?就这么贪生怕死?”
男人此时被关在牢狱之中,丝毫没有将视线分给屏幕上的人。
诃珐劼逊啪的一声伏案,盯着镜头中执迷不悟的儿子,动怒:“你知不知道袁氏集团的势力扩张到哪儿了!?”
“自从袁阔野和危楚的亲生妹妹危媚结婚之后,两家势力合并,从此袁危不分家,一家独大,根本不把我们这些理事放在眼里,他们指东理事不敢往西,只要出现任何反对的声音——”
似乎是激愤过了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幸运的是在这里的牢狱度过下半辈子,不幸的,那就是直接和当初那批废弃品一样被扔在亡域荒原自生自灭!!”
诃珐劼逊双目猩红后槽牙都近乎咬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前唯一血脉:“你怎么就是体会不了为父的苦心呢!要不是当年为你求情,你这小子都不知道会死在哪里!”
“那还真是多谢您用心良苦。”
诃珐诺兰淡淡应声,这番举动让画面中的劼逊错愕。
他知道父亲口中袁危两家是个怎么回事。
当初以危楚为首的“遗弃”革新派在资本的控制与支持下成功在总理选举中盛出,而其他几位理事只是联邦政治集团中的重要成员。
而恰恰是在危媚在与袁氏资本的公子哥袁阔野联姻三年后,危楚不幸身亡,后来这总理的位置看似空出,实则早已被袁阔野收入囊中。
这所谓光明无限的,可以带领人类走向和平的政治集团,一夜之间变成了被资本操纵的空壳傀儡,内部早已被满是铜臭的蛆虫蛀空侵蚀殆尽,初心不再。
“对不起。”
寂静中传来男人沙哑干涸的声音。
……
“你养了一个不知感恩的,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诃珐诺兰再无思虑,抬手将视频通话挂断,屏幕上的投影霎时消失,留得满墙暗色。
这种官场朝野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情,他不想懂,也不愿懂。
诃珐诺兰只期望,在蓝桉快枯萎烂掉的那一天,会有释槐鸟来告别。
……
“叮咚——!”
整洁干燥的牢狱大门传来一声虹膜解锁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响动从阒静幽长的走廊一直传到诃珐诺兰的耳蜗。
有人来了。
“希禾女博士,您怎么会想到来这种地方?”走廊外传来狱卒长的惊诧。
诃珐诺兰倏忽抬眸,心间一颤。
“没什么,就是来探望故人。”
那女声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故人?”
“您之前可从来未曾和我提到过什么故人啊……”
“这你就不用管了,多谢你为我们引路。”希影推着轮椅客气又疏离地回复。
那狱卒长笑了几声,腆着脸:“是在下逾矩了。”
……
“师弟,好久不见。”
希禾主动与靠坐在墙面上的男人搭话,露出虚弱苍白的微笑。
……
见地上的男人不说话不说话,希影顿时火气上涌:“我姑姑在和你问好呢,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示意吗?!”
“希影,不得无礼!”
女人提高音量加重语气。
少年希影低头,应了一声,抬眼打量着地上长相妖冶美丽的男人。
“诃珐诺兰,你……还记得我吗?”希禾回想着当年的情形,秀丽的眉眼低垂:“当初,你也是这般心高气傲,谁都看不上,就和老师最亲近了,我当时还嫉妒了好一阵子。”
听到“老师”这两个字眼,诃珐诺兰长睫微颤,偏头,隔着金属栏杆望向对面的女人,哽咽着开口问道:“你……还记得老师?”
这没看倒是还好,一看竟然将诃珐诺兰弄得不知所措。
记忆中,希禾只是比自己大五岁,本该是三十七岁的年纪,却面容枯槁,满是灰白枯黄的头发,外观上看和四十中旬的人别无二致。
“我当然记得老师,也记得你。”希禾用力扯出一丝微笑。
诃珐诺兰踟蹰嗫嚅:“当年……”
“你是不是想质问我,为什么当年,我没有选择站出来反抗?你是不是想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忘恩负义趋炎附势的势利眼?”希和面色平静抢先一步,说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这可是唯一的赎罪机会啊……”
……
诃珐诺兰陡然皱眉,心中隐隐猜到希禾话中之意,但碍于监控,只是不解反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闻此,希禾黯淡神色一亮,看来是听懂了,干枯起皱的手臂缓缓抬起挽了挽鬓角:“是,生病了。”
“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临死前探望探望年轻时候的故人,了却心中遗憾罢了。”
这句话,铿锵有力,吐字清晰。
像是……像是在刻意说给谁听一般,诃珐诺兰心中刺痛,压眉,顺势起身:“为什么是临死?”
“你得了什么病才会这幅病态?”
诃珐诺兰一步步靠近,一脸忧忡悲戚,将手从一道道金属杆穿过,握住希禾干瘪瘦弱的双手:“告诉我,我可以治好。”
“是癌症,晚期了……治不好的。”
听到这里,少年希影抽噎,握住把手的掌心温热,松了松,抓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诃珐诺兰叹息,懈力般双臂下垂。
“生离死别,人之常情。”
希禾眼角湿润:“从此山高路远,切勿惦念。”
……
长廊。
“原来您的故人是那个流放者。”狱卒长打趣:“您这样的高级科研人员,怎么会和那个流放者认识?”
希禾掀开眼皮看了这位年轻的狱卒长一眼:“你一定是新来的吧?”
“是,我上个周才调过来。”
“那看来还是年轻了些,有些话,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
此话一出,狱卒长面色不霁。
“希影,该回去了。”
“是。”
希影瞥了那狱卒一眼,加快脚步。
……
“姑姑,你笑什么啊?”
“见到故人,一时开心罢了。”
希禾不动声色,手中攥紧了那块被塞进来的U盘,眼神愈发坚毅。
“要开始了……蚍蜉撼大树,未尝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