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蓝线的一端像是有了人性，随着夏阳说的话摇头晃脑。
他的嗓音响起，还带着些虚浮感：“小于，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于听抬抬眼，长时间的行走在这段阶梯上，让人头晕目眩，几乎不知道尽头。
尤其是刚才，那种感觉像是意识脱离了自己的身体，正诡异地以第三视角俯视着自己的动作。
“现在的感觉？大概就是……”于听潜意识中知道现在不正常，明明情况紧急，明明急需将这里的情况弄清楚，明明好像已经不是在走原来的那条路了……
可是她更多的，是想要继续就这么走下去，甚至一种能不能走到也无所谓了的心态占据了上风。
她如实说完，一种更加荒诞而又真实的感觉袭来。
身体仿佛成为了一片汪洋之中的一份子，正在由原来的反叛慢慢的试图回到海洋的流向之中，一种即将卡上某个位置让指针继续流转的感觉突然袭来。
她即将要被剥离自己的躯壳。
什么？！不！
于听瞬间清醒过来，伸出手掌死死的拽了夏阳一把。
她还记得，师丰羽说过，他父亲也正在研究这个世界的规则程序，说不定他已经做出了当初夏阳没能够做出来的东西，那么两人之中受到最大影响的毫无疑问就会是沉淀压抑未曾“更新换代”的夏阳。
果然，夏阳的脸上挂着极标准的微笑，金丝眼镜却开始缓缓地向下滑落，于听竟然从他地瞳孔中模模糊糊地看见两个大人同一个小孩的身影。
于听胸口忽地燃起一股怒火。
他的家人幻作了他精神世界中的伥鬼，正在将他百年的坚持毁于一旦。
这样的做法太过分、太过恶心！
那是他的家人，不是世界程序和规则的运作之下的物品。
于听想要一个巴掌将夏阳唤醒，终究是没能够对着夏阳的脸下手，一是不忍心，二是担心物理的手段并不能够对精神上的伤害与侵占起动极退的效果。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一只手突然猛地从于听背后伸了出来，代替于听狠狠的在夏阳脸上扇了一个巴掌。
他的速度之快，叫于听根本反应不过来，她甚至没有听到任何一点点这个人走来的脚步声。
慌乱之下，于听扭头看见了那人的侧脸。
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嘴角，这几日脸颊的婴儿肥都瘦削的消失，他踩着于听身后的阶梯，刚好形成了身高差，手掌呼在夏阳脸上时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他瞥了眼震惊的于听，将她拨开，接过眼神清明几秒又开始倒下的夏阳的身体。
虽然比夏阳挨上一头，他却稳稳地将其搂在怀里。
“我跟了你们半天了，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我。”
他接着再看了看于听：“结果看到他差点灵魂出窍。”
于听松了口气，她不想去追究为什么李笑要跟踪他们了，有一个熟悉这里的人在旁会安全些，她有些头疼的望向盘旋向上的阶梯。
往下探索的想法要搁置一会儿了，就这么把夏阳带下去，怕是和带他去死没什么区别。
李笑却搂着夏阳直接席地而坐，接着又招呼于听坐下来。
“别想那么多，在怎么走也是走不出去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会下来看的，特地跟着的，我来过这几次，清楚这里的情况。”
夏阳依旧是晕着的，金丝眼镜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扇的落在地上当即便爬满了裂痕。
从这里开始，于听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她难受的揉了两下太阳穴，清明时刚好看见李笑的动作。
李笑捡起那眼镜，他想来是没怎么见过眼镜的，对这种早就几乎随着末世消失殆尽的东西，他研究了半晌，接着就要尝试自己给夏阳戴上。于听看他动作许久，把本就晕过去的人翻来覆去的折腾，硬生生又给夏阳本就红肿了的面上添上好几个红印，终于受不了了。
她想着说话转移李笑的注意力，再无声无息的接过夏阳。
“你怎么就突然跟着下来了？师丰羽他们怎么样了？现在的情况怎么做是最好的？下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面对这一大堆的问题，李笑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身体左侧，留了个后脑勺给于听，旁的一句都不愿意开口。
于听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高速坠落的人型物体瞬间消失在了视野中，除了能够看出身形有些眼熟，其余的信息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是谁……”
在于听莫名其妙的眼神之中，李笑的就在于停面前的头忽然毫无征兆的扭了一百八十度，两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于听，眼神中没有丝毫情与光亮，只是像是要将人吞进去般进行注视。
当于听意识到这人不正常，想要从他手中抢下夏阳地那一刻已经晚了。
他突然死死地勒住夏阳的脖子，一仰头往后靠，两个人就这么直直地落入无敌的洞之中。
于听只来得及抓住夏阳的一只鞋，孤零零的鞋被自己抓在手中，于听呆住了，接着想到被自己无故带下来的夏阳生死未卜的模样，一咬牙一狠心也跟着往下跳。
在自由坠落的途中，风声呼啸刮过，那两人坠落的速度要快些，几乎要掉出于听的视线。
于听抬眼搜寻四周，试图想想其他的方法，就这么掉下去，只怕是会摔成三团肉酱！
就在这时，她饿余光撇过楼梯上，似乎有个人正坐在那处不动。
于听第一遍没有看清楚，努力将头网上看同样无果后有些无奈的微微低了头。
那个身影居然在她下落的过程之中再次出现在了阶梯上？！
于听眼睁睁地看着长长的阶梯上，那个在自己快要掉出她的视线的那一刻才抬头的人，这次终于看清楚了。
半长的头发，瘦削的身形，圆圆的鹅蛋脸，低头不知正在看什么，身上的衣服因为经历过白天的狩猎逃杀显得肮脏破旧。
那个人……是自己？
为什么自己还会停留在阶梯上？为什么她可以看见自己？
为什么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
于听还在贫民窟的时候常常听故事，最爱的就是妖神鬼怪的故事。那个讲故事老人会在忙里偷闲地几分钟飞快地讲一个或半个故事。
那老头是贫民窟里活得最长的人了。
这些故事也是他自己也是听别人说的，末世之前的书本几乎没有留下来的，老头年纪大了勉强生活，加上记性不好，口口相传之间，很多故事都变了样。
比如卖火鸡的白雪公主杀了王子自己上位卖火鸡兴国，比如灰姑娘觉醒了能力，将自己的玻璃鞋变成武器，杀了全家后为了不被抓变成了豌豆大小和老鼠活了一辈子。
其他故事明眼人都知道是老头记不住事了瞎编地，只是其中有一个故事与其他故事格外不同，据说是从海上流传来的故事，虽少了几分公主故事的怪诞，却生生多出许多趣味。
这个故事也是于听最喜欢的。
海上的人鱼曾与王子互相诉说心意，两人约定王子回国一趟便回来娶人鱼。
人鱼披了海底最漂亮的衣服兴高采烈地去见回来的王子，却只看到了王子和他身边的女人的惊恐眼神。
触手缓缓蠕动，美人鱼现出的真身在地上蠕动着前进，吸盘缓缓地吸附上两人的腿脚。
两人被折磨的奄奄一息，那日月光如水洒在被附满黏液的二人身上，王子虚弱的呼喊美人鱼的名字，美人鱼这才化出人形。
“我……她是我妹妹，我请她来看看你，我是来提亲的……”
美人鱼撅着嘴巴：“我知道啊，你们长得很像诶。”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们。”
小美人鱼长的拖地的舌头探出来，嘴角笑得裂开到了耳垂，鲜红的口腔裂出。
“我们族群寿命很长很长，你们也不许死。”
王子崩溃了，他说没有人的喜欢是这样的，他想要逃跑，他哭叫着挣扎良久，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巨大礁石上有人往下跳。
在初升太阳绝美的背景下，肉体狠狠拍在距离几百米的海面，整个人都爆炸开来，血浆味几乎要飘到他们这里。
王子目睹了死亡，冷静了下来，哄了美人鱼很久很久，终于在一天的凌晨时刻得到了逃跑的机会，美人鱼不知去向，而妹妹早就死在了前一个星期。
他最后亲吻妹妹开始腐烂的手背，冲着自由奔去。
没想到早就规划好的逃跑路线之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美人鱼”们。
“美人鱼”们毫无悬念的注意到了他，纷纷开始蠕动着向他靠近，每只“美人鱼”都想得到好玩的人类，它们要争夺王子。
他转身，恐惧几乎要将他撕裂。
那里……那里有光……
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远处，王子正怔怔地看着初升的阳光，在他的脚下的沙滩中，他从来不曾注意的地方，堆满了尸骨。
尸骨们身上穿的都是妹妹为了见嫂子，特地穿的大红的新衣服。
跳下的那一刻呼吸自由空气的王子扭头，看到了自己，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变成了一滩烂肉。
那边美人鱼晃晃悠悠的将触手塞进王子嘴中，细细低低的声音卡顿的响起：“我说了，你们不能死。”
……
这个故事毫无疑问是老头最受欢迎的故事，于听听了无数遍也不曾腻，却不想同样的情节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快速下落的风声没有一刻停歇的从耳边刮过，下坠的短短几分钟时间里，见到了数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抬头，同样的形单影只的坐在楼梯之上，甚至姿势都没变过分毫。
极大的恐惧与荒诞感传来，于听却很快冷静下来。
多亏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个程序，不然此刻换做任何一个人不发疯都难。
下落一直未曾停歇，于听只是将头仰起，看着下面抱着夏阳急速坠落的李笑。
他们的身影化作一个小点，就要消失不见了。
要知道这种情况下，人类最害怕的就是自身的存在被否认，不清楚自身的存在是真实还是虚假，足以让多年建立的三观认知崩溃。但是于听已经没有这方面的困扰，毕竟，她生活的整个世界早就被否认了。
她只知道：管他妈的这些人哪个是真的，我只知道我自己一定就是真的。
就算不是，那我也要取代她们，成为她们。
这么想着，她猛地一翻身，极力的伸手试图抓住阶梯。
这楼梯太深，且不能用普通的目光去看待它的存在，指不定过会儿夏阳他们还得从上面再掉下来一次。
那么就先行解决眼前的问题，搞清楚这些自己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人。
她粗略估计，自己现在已经下落了不知几百米，这种加速度之下，任何在下落过程中碰到自己的东西都将会将她的身体击穿一个洞，然后让她就这么在空中等死。
仅仅只靠将手指搭上坚硬的阶梯表面来试图停住自己的降落，实在是非常不明智地不理智的行为。
这只会让自己的手指在碰到阶梯地那一刻便被迫向后弯折，活生生刮扯掉表面的皮肉，再让手掌骨头完全粉碎。
那要怎么办？
手腕商城忽地跳出一大截长而结实地布料，但是下落的速度太快，布料太轻，被下落的风刮得不断向后，难以做到将布料摔到阶梯上再往上爬的动作。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的呼啸大到她几乎要无法思考。
怎么办……！
思绪还停留在难道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手中的布料忽然承受到了极强的拉扯力，于听飞快地反应过来，用力攥住了手上的布条，接着手掌的皮肉便收到了强大的摩擦力，热量一瞬间到达极限，手掌之间细嫩的皮肉在顷刻间被磨得皮开肉绽。
血液刚涌出便在瞬间蒸发，血液一路这么摩擦下来，布满整条布条将近十几米长。
于听的手剧烈颤抖，她不敢看自己的手掌，疼痛使得冷汗飞快地冒出布满整张脸。
是不是……磨到骨头了？
绝对磨到骨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