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滴水成冰,雷少川的办公室里没有一丝暖意。
两个修长的身影相对而立,相似的脸上有着一样的倔强。
“你不该就这么暴露的,毕竟连我都被瞒了这么久。”雷喻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谴责。
雷少川低下头看着雷喻言健全的双腿。
“大哥说过,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被我们之外的人发现。”
雷喻言似乎被自己曾经说的话噎住了,半晌不作声,又忽然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四天前的下午。”雷少川跟着装傻充愣。
雷喻言捏紧手里的信件,再度开口:“别装傻,我是说加入特种部队。”
“九年前。”雷少川扔出个具体时间,转身回到椅子边坐下,不再看雷喻言一眼。
雷喻言攥着书信的指关节泛白,九年前?
那时候上面刚刚定了父亲的罪行,爷爷拼着最后一点机会把他们兄弟二人送到西北。
他们初来乍到又孤立无援。
多少个夜晚,雷喻言彻夜难眠,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好雷少川,洗清父亲身上的冤屈。
“是在省城学习的那段时间,对吗?”
当时的雷喻言尚且无力自保,只能借着学习,把雷少川送到省城父亲的旧友处。
“是。”雷少川认得干脆利落,“冯叔问的,我就答应了。”
雷喻言几乎可以想象出雷少川当时的心理。
他错了,雷家的儿子不是被护在身后的羊羔,而是随时准备的狼。
雷少川也不会被他一直拢在羽翼下。
他早已长出自己的翅膀。
“当时只想随便混混,谁知道一不小心混成了老大。”雷少川的话既欠揍又嘚瑟,可却逗得雷喻言会心一笑。
“既然已经成这样了,那么你就要做好准备,从今往后事情只会多不会少。”
雷喻言第一次把雷少川当成并肩而立的兄弟,而不是需要躲在自己身后的幼弟。
“好。”雷少川答应得利落干脆,“不过只有一点,接触她是我的事,我不希望哥你插手我做事的方式。”
“可以。”雷喻言同样立即回答,“但你过火的时候,我会出手。”
雷少川知道,这已经是他哥能做出的极限让步。
索性不再纠缠,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就背对着雷喻言自顾自泡茶喝。
雷喻言轻笑一声。
臭小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点不满意,就背对着不愿意看人。
既然他不愿意看,那自己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雷喻言顺从雷少川的意思,拿起桌上的东西打算离开,临出门时提醒了他一句,“那个王桥,得管管。”
雷少川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让他快走。
门外,王桥顶着寒风站岗,直到雷喻言走出门,才敬了个礼送客。
“雷参谋路上小心!”
雷喻言没回答,笑着点了点头,孤身一人消失在黑夜中。
他刚走不久,雷少川拎着大衣也跟着出来,拍了下王桥的肩膀,“走,去车队。”
王桥欢天喜地地跟在后面,这是原谅了自己的意思?
王桥知道,这回嫂子出事和自己的粗心大意脱不了干系。
平时在兵团里,嫂子除了干重活基本不叫自己。
时间久了,王桥也就放松了警惕,没有像一开始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姜若雪。
这次他本来应该和姜若雪一起上火车的,可就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这才导致歹人有机可乘,抓走了嫂子。
别看王桥该干嘛干嘛,心里可慌着呢,生怕雷少川不要他。
王桥心里嘀咕着,二人很快到了车队。
“雷哥,我去开车!”这会儿可得好好表现,别再让雷哥发现自己没用,那可完蛋了。
“不用。”雷少川话音刚落,他开惯了的军用悍马就从远处驶来,停在了二人面前。
驾驶座上蹦下一个一身黑衣的精瘦男人,几步绕后打开车门,雷少川坐上后又利落地返回驾驶座。
王桥看着眼前自己专属的座位被别人占据,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哪还敢跟着上车,只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驾驶座紧闭的车窗被摇下,露出黑衣男人的脸,“头儿叫你上车。”
王桥恨不得当场落泪,赶忙跟着坐在副驾驶。
“雷哥,我还以为你不用我了呢呜呜。”
“你罚一个月工资,这是祁飞,往后你俩一起跟着姜若雪。”
“嗯,罚半年的都行!不过祁老弟,你是从哪来的?我就是原先129兵团的。”
没了丢工作的危机,王桥肉眼可见地又活跃起来,试图和驾驶座的祁飞搭话。
后座上的雷少川闭目养神,祁飞也沉默不语,王桥倒是好奇心满满,盯着祁飞左看右看。
祁飞这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身上虽瘦,可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开车时绷起的肌肉都快把衣服撑破了。
只有一点,这人右手的无名指,不知道为什么断了一节,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指关节,看着有些瘆人。
这让王桥想起个事儿,正好用这个和祁飞打关系。
“祁老弟,你这手指咋回事?”见祁飞不回答,王桥自顾自讲开了。
“老弟,我和你说咱们这儿一个招兵的事,可倒霉了。”
王桥要说的,是一直在新兵中间流传的故事。
说是有个大头兵家里穷,好不容易选上当兵了,正打算敲锣打鼓去部队,却被自己奶奶拦住了。
奶奶老思想,觉得人老了就非得儿孙环绕,四世同堂才好,少一个人都不行,因此坚决反对。
可这会儿当兵可是个好事,有人想当还当不上。
更别提是他们这种家庭了,穷得连米粥都喝不上,出个当兵的,还能寄回工资来补贴补贴家用。
于是一家人就瞒着奶奶办手续,直到入伍走的这天,才告诉奶奶真相,让奶奶和孙子告别。
奶奶是眼泪也流干了,只能看着孙子离开,临走前,奶奶突然提出要摸摸孙子的手。
毕竟人老了,或许什么时候就见不着了。
孙子也孝顺,握着奶奶的手一路到了火车站,临上车时才准备放开。
谁知就是这时候,这位奶奶突然发难,一口咬断了孙子的手指。
没了手指,自然当不成兵了,于是孙子只好回家继续种地,从此就真的一直陪在奶奶身边了。
王桥刚听这个故事那会儿,就大感庆幸,幸亏自家没有这么个封建老奶奶。
相信祁飞也一样,听了一定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可他刚开了个头,雷少川就咳了一声。
王桥好不容易等领导不咳了,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悄悄压低了声音,试图讲这个故事。
“王桥,安静点。”雷少川索性开口制止,王桥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独自一人在副驾驶上纳闷。
雷哥这是怎么了?肯定是嫂子还是在昏迷,雷哥心情不好,这才脾气大了点。
没事儿,作为雷哥最贴心的下属,他一定一声不吭,坚决不给领导捣乱!
王桥坐在副驾驶下决心,在他没看到的角落,祁飞绷直嘴角,紧紧握着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