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宝不出声还好,这么一喊,秦老爷子就知道出了事了,小姑娘受委屈了——一身的铮铮铁骨都生生是给喊化了。
他再顾不得什么,“砰”的拍了下桌子,就果断坐到了悦宝身边最近的座位上,强行柔声细语地问:
“悦宝,你怎么好端端地哭了啊?是不是跟你妈妈一样都在那个狗娘样的盛家受委屈了?吃不饱穿不暖的……”
“还是在外面给你冻着了?哎呀……太爷爷不知道你是刚睡醒,要不然怎么能叫你受冻受成这个可怜样啊!”
他不这么问还好,一提到“妈妈”这个词,小姑娘心底的恐慌跟愧疚简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酸软一片。
豆大的晶莹泪珠再无遮拦,一滴滴打在裙子上。
眼眶红得像宝石,单纯的墨瞳上泛着水光,柔软得恰到好处。
更不要提,她本身就跟秦书黎有九成像。
秦老爷子更心疼了,连不能在孩子面前骂人这条都明明白白忽略了,就差把人搂在怀里好声好气哄了。
“……悦宝啊,你尽管说,谁欺负了你,太爷爷绝对收拾他去!哪能叫咱们的乖宝受这么大委屈啊!你尽管说,太爷爷掘地三尺都给你把他找出来……咱们不能憋在心底呀!”
悦宝到底还是藏不住事。
她听着许久没听过的柔声细语轻哄,原本觉得自己可以忍住的想法被自己抛到九霄云外,到底还是抽噎着回:
“呜呜呜……太爷爷,太爷爷……妈妈不……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太爷爷你嗝你替我跟妈妈求求情……呜呜呜呜……”
她的手像是沾了什么灰,又不停在抹眼泪。
脸颊上抹的脏兮兮的,没有半点优雅的外表先暂且不说,瞧着是真的像个没人要的可怜小花猫。
秦老爷子先是一愣,半晌才迟疑地“啊”了一声。
他能敏锐察觉出悦宝心情低落,确是实在没想到会是“秦书黎不要悦宝”这个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的理由。
赶过来送牛奶的陈妈手也晃了下。
不过好在那杯热牛奶还是安安稳稳放在了悦宝面前。
她跟老爷子交换了个心照不宣但都充满疑惑与不解的眼神。
“悦宝呀,来,你先乖乖把牛奶喝了好吗?”
陈妈脸上和蔼可亲的笑不变,她生的本就温婉,这样的姿态给人的直观感觉是很舒服的。
悦宝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哭腔哽咽了好一会,才听话地捧着杯壁,小口啜饮,只出了微肿的眼皮显出了几分滑稽与可怜。
见她不反抗,陈妈便继续胆大地问:
“嗯,悦宝也是知道妈妈平日对你是很温柔很纵容的,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疼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
“你也很乖,陈妈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哎呀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瞧着就叫人喜欢,我相信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
她说话讨巧,不叫人心生抵触。
声音又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情,中间还特地夹杂了几句方言,囡啊侬的,是很容易叫小孩子心生亲近的。
更别提悦宝在离了江家,负责照顾她起居饮食的就是陈妈。
她止住哭声,像是受了安抚。
但眼睛在水晶吊坠灯的光线照射下,仍旧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秦老爷子看得心底发软,在旁边附和的也就更卖力。
“是呀悦宝,说吧,肯定是有误会对不对呀?你妈妈那么爱你……你可不能说她不要你这种话了。”
“我……我说错话了……”悦宝在心底斟酌了许久,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纠结的神色,声若蚊蝇地说:
“……太爷爷,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向妈妈道歉……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我也开过好多次头,都被妈妈打断了,她不想听……”
悦宝吸了吸通红的鼻头,瑟缩却又惊慌地喃喃: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明莹说,妈妈真的生气了……我从来没有惹过妈妈生这么大的气,太爷爷,我该怎么做啊……”
秦老爷子明显再次怔愣了一下。
悦宝现在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主心骨的小兽,很怯懦,眼神里都是恐惧——
恐惧妈妈真的丢掉自己,真的会永远生气不理自己。
她的恐惧是那么显眼,明显超出了开玩笑或是普通的界限。
陈妈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神情里正色几分:
“说错话了?你是,开了个过分的玩笑,还是说……你说了什么更加过分的话啊?可不可以把事情原委说一遍呢?”
她说这话心里却也是没底。
大小姐的脾气她从小看到大,对待亲近的人向来包容度更高,又跟她大哥一样认死理,极其护短。
跟家里人若是有什么不涉及根本的误会——大都是当场说开,从不藏着掖着更不可能耍什么冷战的手段。
秦大小姐更不可能舍得去骂去打女儿,看悦宝这么害怕的样子……
意思是小小姐真的寒了她的心?
陈妈不敢说出口,她的眼神里确是实实在在的疑惑跟忐忑,更怕两人真的留下个什么隔阂,伤了情分。
在另一种角度来看,女性相较于男性,确实更适合现在的场合。
陈妈今年五十好几了,说这些话没什么埋怨的意味,思维条理清晰,理性的同时更不缺乏人情味,悦宝是愿意说的。
她努力咽下口中的纯牛奶。
像是在温暖的环境中,人的情绪也更容易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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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宝说话慢吞吞的,像是自己也感到心虚与愧疚,偶尔说着都要忍不住后悔地掉眼泪,中途有好几次险些都要垂下头像是鸵鸟一样躲避着不肯继续……
说到最后,已然是狼狈地趴在桌子上不肯动弹。
“哎呀,小小姐你何必呢。”
陈妈听完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语气加重了几分,既有在庆幸没有那么严重,更是觉得可叹又可气。
“这……哎,难怪大小姐明显情绪低落还难受,小小姐,你说的那叫什么话啊?哎哟我都不知道怎么劝了。”
可笑吗,为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佣人,出言伤自己的亲生母亲。
真不知道叫人怎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