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爷子脸上先是一怔，半晌才为难般地抬头，跟陈妈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陈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
“悦宝啊，那盛家你们呆的是什么日子呢。你妈妈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小姐是不是？你也别怪她，这事陈妈我听着，你这话说的实在是叫人生气。”
“……你妈妈是不是全心全意照顾你，陪你玩？她不想留那个女佣也是担心身份不干不净的，为你好啊，你怎么就因为这个事情……”
悦宝听得小脸通红，倒不是以往的娇憨可爱，实在是说得躁得慌。
她眼泪泫然欲滴，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唇。
趴在桌子上，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声音沉沉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以为妈妈单纯不喜欢明莹，我怕明莹因为这件事没了工作，她好可怜的……”
陈妈听着，充当思想开导员的职务，手上动作不停，精心摆着刚刚换上的新鲜水果拼盘，干净的围裙随着动作一摆一摆。
她手头上忙着，头也没抬，但语气明显严厉了几分：
“那么第一点，小小姐，你为什么要心疼一个跟自己萍水相逢的、甚至算是仇敌立场的佣人呢？她是死是活，跟您又有什么关系？”
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从来不肯越过佣人这条线，不可能像今天这般毫不留情地斥责主家。
更别提，自打悦宝历经艰难陪着大小姐回来之后，得知全部真相的陈妈就对她格外疼爱，算是无底线纵容宠溺也不为过。
悦宝很是难堪地咬着唇，嘴里尝到了点血腥味。
她声音闷闷的，抬不起头般努力辩解：
“我知道我不该对妈妈说那些话……可明莹的命就不是命吗？她在我眼里就是个无辜的姐姐，我就是希望她陪着我啊……”
“陈妈，我道歉就是了，可……可我还是不想牵累明莹……”
她像是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幼儿园老师的教育，脸上确实是愧疚，心底也确实是在为明莹在车上有些冒犯的冷言冷语难过。
可陈妈跟秦老爷子都明明白白地听清了这个小姑娘的语气——
是坦然，但还是觉得自己在明莹这件事上没错。
错的也只是对待妈妈的语气跟态度。
——
陈妈蓦地喉咙里哽了下。
“……悦宝，你，你怎么……”
她再说不出什么劝解或是言辞恳切的轻哄。
她是打小看着秦书黎长大的，她这辈子没嫁人更没有孩子，是真真把大小姐当自己闺女疼的，对待悦宝从来也都是爱屋及乌。
所以陈妈根本想不通这个五岁的小小姐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佣甜言蜜语哄了你两句，难不成你自己亲妈的面子就能放到一边完全不顾？
虽说秦家对待下一辈的教育基本上就是普通的快乐教育，比起流水线般的精英，秦老爷子更希望小辈们长成有血有肉的德行高尚的样子。
但绝对不是这种……这种……
陈妈的思绪泄了气，挫败一般地在心底骂了句骂了句——
绝对不是这种无知蠢笨，毫无边界感就散发圣母心、更会为了外人背刺亲人的白眼狼圣人模样。
*****陈妈当然不可能真的说出口，所以她到底还是只能叹一口气，一边继续擦了擦明净的桌面，一边没什么情绪波澜地说：
“小小姐，我是个粗人，也不可能真的就教育您……如果你愿意为了外人伤害自己的亲人，那我想我也没有立场再说下去了。”
外面秦亦瑶跟秦初棠轻聊的欢笑声是时候响起，听着已经离得不远了，完美打破了此刻显然已经陷入诡异凝滞的场景。
陈妈没再看向垂头丧气的悦宝，抬起头就对着秦老爷子说：
“听着声儿怕是大小姐跟着人都回来了，三少爷还在偏房趴着休息呢，我这就去叫佣人给他抬过来。”
“……趴着休息？”秦老爷子也没再多说悦宝的事情，一边慢悠悠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主位，一边佯装不在意地随口问：
“他这伤还没好全？大男人怎么坐一会儿就累着他了？”
陈妈听出了这背后别别扭扭的关心，她重新端走悦宝面前还没来得及喝完的大半杯热牛奶，语气熟稔地回：
“那几大棍够三少爷躺床上好几个月呢，他今天还又跪了会儿说是忏悔自己的错误，上着最好的药也不得行，痛得三少爷脸色发白，这是听着大小姐回来了才下地呢。”
“趴在偏房休息也不是我叫的，好像是一个小佣人瞅见三少爷背后绷带沁出了血，才慌里慌张叫人抬到偏房换药的。”
秦老爷子眉头微不可闻地蹙了蹙，撇了下嘴：
“是残废就别来算了，小黎回来了又跑不了，一身伤还非得又折腾得崩了，疼的就是他自己！真叫人不省心……”
话是这么说，陈妈却是心领神会地继续往下铺台阶。
笑着应声：
“您还不知道吗，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三少爷就是实诚，对小黎就是疼，你不也习惯了吗？是不是？”
秦老爷子剩下明显神情舒缓的碎碎念她没继续听下去。
点到即止，算是把老爷子跟三少的因着这顿家法的闹剧给化解了一部分，随即便转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
秦书黎刚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听见的就是自己三哥喜极若狂的一声“小妹！”，感情真挚，咬字清晰。
秦家宅子占地面积大。
通常家族聚会用的餐桌，离门口还有不远的距离，中间甚至还横跨着一副手工苏绣屏风。
秦书黎是瞬间就好笑地轻哼了一声，挑起眉问：
“这就是你说的瘫软在床基本上短暂丧失行动能力的病患？”
秦瑜白被自家三哥显眼包的举动震得耳膜发痛。
原本还想摆出一副嘲笑外加蔑视的表情，临到了还是没忍住，一边闷声笑，一边装作轻佻地抱臂回：
“大概是觉得小妹你来了，家法的疼就飘飘若飞了。”
一边人小鬼大的秦亦瑶揉着耳朵哼唧着抱怨：
“啊？三叔区别对待啊！我当时听着他在跪祖宗牌位，也想去长长见识，结果就被三叔派人给我丢出来了！大腿现在还痛呢！”
秦初棠打着哈欠，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随意补充：
“瑶瑶你就知足吧，也就是你敢在三叔生气的时候去找不痛快，你该庆幸自己没有被赏两棍子尝着玩呢！”
秦亦瑶瞪大双眼，哼哼唧唧地噘嘴：“……太爷爷才不舍得呢！”
两个小姑娘自顾自地拌嘴。
倒是为着此刻添了几分活力与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