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时说这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陈玲韵,显然是意有所指。
陈玲韵对上他的目光,眸子轻动,颇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
沈令时忍不住嗤笑一声:“人在面对自己害过的受害者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又或者是说,在心理素质还不够强硬的情况下,大多时候是不愿意再看见对方的,你说对吗?二婶。”
话到最后,已然是噙了些冷意。
陈玲韵又回过眼:“令时这话是什么意思?二婶读书少,实在听不懂。”
“听不懂不要紧,我会解释给二婶听的,也有可能,不仅仅只有二婶,还有陛下,毕竟,如祖母所说,我该好好解释解释为何狱卒会私自动手,而我又是如何安全脱困的。”
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来自今科状元的底气。
陈玲韵的脸色沉下去了。
沈老夫人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沈令时身前,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子在沈令时面前却并不显得矮小。
她抬起头:“令时,这对你来说并没有好处,你终究姓沈。”
“的确,但祖母,沈家可以只有长房。”
沈令时的声音突然就轻下来,轻得整个正堂都显得格外寂静。
直到一旁还煮着茶的炉子里头咕嘟咕嘟冒出热气,才有一道尖声响起。
“堂兄,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沈星愿几乎快要跳脚,盯着沈璃锦与沈令时的目光满是诧异,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今日这两人全像变了一个人。
从前他们不是都逆来顺受的吗?!
沈老夫人静静盯着沈令时好半晌,死死握着鸠杖的手柄,苍老的手上冒起青筋。
“沈令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祖母,我当然知道,因为这是祖母和二婶教给我的道理,也是我这次入狱以后再次坚定的决心,与其看着不顺眼的人在自己眼前晃,倒不如除了他。”
“沈令时!”
沈老夫人沉下声音低低吼了一声,手上的鸠杖微微颤抖。
沈令时垂下眼扫了一眼,缓缓将手搭在沈老夫人握着鸠杖的手上,轻轻往下按了按,稳住颤抖的鸠杖,声音淡漠而冰冷。
“祖母,我长大了。”
就这么一句话,让沈老夫人的瞳孔微缩,她看了眼站在沈令时身旁那垂着头有些漫不经心的沈璃锦,对方似乎是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
她平息了因极度愤怒而急促的呼吸:“阿锦,你也长大了吗?”
沈璃锦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和真挚:“祖母误会了,孙女在祖母眼里,不该永远都是小孩子吗?”
沈老夫人定定地盯着她好半晌,最终收回目光。
“阿锦的事,沈府会出面做声明,但谢府那边,那就不是我这个老太婆能管的了。”
沈令时神色无波无澜,收回手,行了一个恭敬的礼:“劳烦祖母费心了。”
话罢,他拉过沈璃锦,转过身便离开。
在踏出正堂的一瞬,身后茶杯摔落于地破碎的声音响起,沈璃锦察觉到沈令时拉着自己的手似乎是顿了顿,随后再次握得紧些,快步离开。
念云阁。
沈璃锦垂着脑袋站着,身前是不紧不慢饮着茶坐着的沈令时。
“我想你应该给我解释一下,你跟那谢君行,又或者是谢大公子的事情。”
沈璃锦抿了抿唇,站得很是乖巧,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怕这位自幼严格的兄长。
“阿兄,我那是胡说八道故意气沈星愿的,我连谢大公子的面都没见着,怎么会有什么事,至于谢君行,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以从前的交情换的人情。”
沈令时抬起头扫她一眼:“你的确很擅长胡说八道。”
沈璃锦抿唇,全当听不懂。
沈令时有些无奈的叹出口气:“随你去吧,但你记住,若是闹到自己掌控不住的局面,也该来找我了,还有,尽量离谢家的人远些,位高权重不见得就是好事。”
沈璃锦点头如捣蒜。
又赶紧转移话题:“对了阿兄,你今日跟老太太闹得这么厉害,传出去怕是不好。”
“我倒还怕传不出去呢。”
沈令时眸子晦暗一些,若真是能因为这个就把他身上那些牛皮糖甩掉,也不算坏事。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沈璃锦的脑袋,声音放柔了些:“阿锦,我知道你心里头对爹娘的失踪一直耿耿于怀,我同样如此,但我不希望在没有找到他们之前,你出什么事,阿兄相信你的推衍,也请你相信阿兄的能力,慢慢来,好吗?”
沈璃锦垂着头,眼底深处掠过抹复杂。
良久,她才闷闷的嗯了一声。
“后日的琼林宴,你要去阿兄不拦你,你要做什么阿兄也不会过问,但有一点。”
沈令时顿了顿,眼中化为柔和与宠爱:“不许受伤,安全为重。”
他说完,也不等沈璃锦再回应他,抬步往院外走:“映秋,你家姑娘还没用膳,去小厨房让他们送些你家姑娘爱吃的来。”
映秋与月影看着沈令时离开的背影,先是躬身道是,随后对视一眼,映秋便去了厨房,留下月影沉默一瞬,最终还是轻声开口。
“姑娘,那沈念生母如今被困在谢府,我们要不趁琼林宴谢君行不在,直接闯了谢府带人走?”
沈璃锦坐到石凳上:“谢君行了解我,所以沈念生母会被他带到琼林宴上,把我需要的利益摆在我的面前,我才能真的为他做事。”
月影闻言便沉默下来,沈璃锦却是突然舒出一口气笑了:“久仰大名的钦天监大人,其实我也很是好奇。”
*
琼林宴位于盛京城的北郊举行,还未开始便已经声势浩荡,俨然是这两日盛京城内的大热之事。
谈论之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场盛事,是属于今科中榜者的狂欢,也是他们寒窗苦读数载的结果。
所有人都期待着。
一日时间眨眼便过,一辆辆马车不断踏上前往北郊的那座别院,彰显着这次盛会的热闹。
直到沈家的马车竟与谢府的马车同时到达,众人便都是饶有兴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