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筠与陆瑛一起在屋脊上待到四更天这,才回了屋。
陆瑛的酒量很好,喝空了两大坛酒,竟也只是脸颊染了淡红之色。
这是宋筠羡慕不来的。
今日一早,她正准备去大理寺与楚瑾安解释,就远远看见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半月未见,楚槿安还是如同初次见一般,一身官服还未换下,眉眼修长疏朗,看上去矜贵而意气风发。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身侧还跟着一名明眸皓齿的女子。
女子一袭淡粉色的长裙,轻柔地贴在身上,上面绣着精致的牡丹花,举止大方优雅。
宋筠能猜出此人是谁——礼部尚书的独女荣绫,自小体弱多病,一直心慕于楚瑾安,京城上下几乎无人不知。在她听说楚瑾安成婚之后,将自己关在屋中一天两夜,不吃不喝,最后又昏倒了,还好及时被下人发现。
可那之后,荣绫却自愿为妾,只为嫁给楚槿安。
她的父亲是晋王党,所以一直不同意此事,无论荣绫如何苦苦哀求。
宋筠正打算扭头就走,两人却已经朝她走来。
楚槿安脸上神色淡漠,眸光看着宋筠,那般浓墨般的延伸开去。
宋筠一怔,看了一眼站在楚槿安身旁的荣绫,事到如今,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尴尬的气氛蔓延开,宋筠蹙眉,快步离开。
“楚夫人请留步!”
荣绫居然追了上来,见宋筠停下来,她盈盈一笑,朝着宋筠行了一礼。
“上次见楚夫人还是在左夫人的赏花宴上,多日不见,楚夫人风采依旧。”
宋筠此时心里烦躁,不愿再与她说这些有的没的。
“荣小姐可还有别的事?”
荣绫低头红了脸,“可是打扰夫人了?日后荣绫入了府,还请夫人多多关照......”
入府?
楚槿安打算要娶她为妾了?
宋筠正要开口,这许久未来的海棠夜忽然在此时再次发作了。
她的脸色煞白,连忙按住胸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楚夫人?”
荣绫连忙上前查看,抬手搀扶住宋筠。
宋筠看着面前反射着金光的水面,退后两步,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
宋筠话音未落,荣绫见四下无人,咬咬牙用手将她推入湖中,随即快步离开。
“扑通——”
宋筠被推进湖里,四肢没什么力气,视线也有些模糊,想要抓住岸边的野草,却抓了个空。
许是在冰冷湖水的刺激下,全身的痛意都变得更加明显清晰。
水直往口中鼻中灌进,黑暗压上来,雨忽然也下了起来,宋筠觉得自己的意识模糊,仿佛再次回到了十年前。
又来了......
那年她年纪小,尚不会水,却被幼时两名玩伴开玩笑似的推入水中,那时恐惧感驱使她的四肢继续挣扎着,自己竭尽所能地紧锁双唇,还是不断下沉。
岸上笑声阵阵,却无人理会她嘶声力竭地求救。
就当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母亲忽然出现,跳下水将她救下。
宋筠闭起眼,回过神来。
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是谁?
宋筠睁开了眼,细雨落在身上,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岸上了。
她止不住地咳着,全身颤抖得几乎无法呼吸。
身旁之人抬起手,随后收回,逐渐地收紧,用力,握成了拳。直到宋筠缓了一会儿,那人才道:“宋筠,你就是这般折磨自己?”
清亮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楚槿安彻底沉下脸,深沉如墨的眸子像是即将卷起的暴风雨,
宋筠看向他,淡淡道:“拜大人的桃花债所赐。”
楚槿安一怔,“你说的......是何人?”
宋筠不语。
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如铜钱砸下,地上立即一片尘雾。两人浑身湿透,十分狼狈。
楚槿安眉心皱得更厉害,喉咙堵住了一般,好一会才道:“你受伤了?”
顺着他的视线,宋筠低头一看,脸颊倏地烧了起来。
“这...这不是伤......”
怎么提前这么多日来了癸水?
见楚瑾安一脸懵,还要开口再问,宋筠立马起身,抿唇扭头就走。
这时,夏知连忙撑着纸伞赶了过来。
“大人!”
楚槿安怔怔看着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夏知,可查清楚了?”
“是,正如大人所想,时间对不上,想必当时的楚夫人正是慕词假扮。夫人不久前中了药王谷的海棠夜。”
楚槿安垂眸,掩去眸中的神色。
“嗯,随本官回大理寺拿东西。”
“大人是要?”
楚槿安没有回答。
另一边,宋筠避开人群,迅速回宅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她正准备再出门一趟,一个身材干瘦却面色红润的老者倏然出现在屋中。
老者的衣着甚是普通,眉宇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他捋了捋胡须,悠悠开口道:“老头我云游四海,忽然听到你的消息,心疼得紧,就赶了回来。”
“可怜的娃儿,是不是这几年练功懈怠?竟然让药王谷得了手,这是中了海棠夜吧?”
“师傅,此毒已经快要解了......”
听自家师傅一见面就喋喋不休,宋筠头疼得紧。
不过见李云鸿身体硬朗,精气神十足,宋筠也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忽然有人叩了叩大门。
“宋筠可在?”
听到是楚槿安的声音,宋筠下意识想要躲起来,没想到李云鸿快她一步,抢了她的躲藏之地。
宋筠瞠目结舌。
此时刘嬷嬷已经为楚槿安开了门,宋筠只好迅速坐回榻上。
楚槿安进屋时,手中拿着一瓶装了药膏的白玉瓶子,以及一个小叶紫檀的木盒。
宋筠记得,这个木盒是一直放在他书房的高木架上的。
“楚大人......”
宋筠一想到自家师傅还躲在屋子里,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楚槿安俯下身,整个人几乎半跪在宋筠面前。他用手指沾取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宋筠脚踝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宋筠身体震颤了一下,这会儿发现才觉得有些疼。
屋中一片静寂,楚槿安忽然开口。
“本官,不同意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