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半,姜盐抱着装证件的袋子,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左等右望,迟迟不见人。
她没见过余城谨,只能凭借身份气质判断来人。
昨晚两人加上微信,她早上才想起来,给余城谨发了自己的照片。
问他的照片,直到现在都没回。
又不能直接走人。
这年头有钱,脑子又不好使的富家子弟可不多。
这一等,直等到民政局午休,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姜盐有种不好的预感。
数不清第几次看手机信息。
避免错过新消息,消息界面她都清空了,隔几分钟就在刷新,仍不见期待的红点。
百无聊赖之下,翻开余城谨的资料。
点进微信头像放大,一面红色风筝飞扬在蓝天下。
普普通通,又清新脱俗。
天越来越冷。
姜盐在马路牙子上呼了口冷气,终于决定打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遍没接通。
姜盐眸子紧拧,又打了一遍,这次通了。
电子音乐流荡作响,奔腾的男女嗨唱声一股脑涌进网线,蓦然滑进她的耳蜗。
过了一会儿,有道娇弱的女声传来,“谁啊?”
“余城谨呢?”姜盐堵着一侧耳朵。
“你谁啊?”女人漫不经心地问完,直接掐断了电话。
姜盐脸上余温骤然降到冰点。
混乱声中,好像隐约听到一个会所的名字。
——
七里醉酒吧。
余城谨进到一间包厢,兀自坐下。
池潇见他心不在焉,吩咐管理员叫了好几个美女进来。
美女刚要挨近余城谨,他一手掀开。
转着杯中饮料,目光凛凛。
池潇给那女的是使了眼色,坐到旁边,“说实在的,你马上就要跌入婚姻的坟墓,今天不如打破原则,祭奠你最后的狂欢?”
“闭嘴。”余城谨冷凝着脸,面目严峻。
滑开手机界面,下意识地点进姜镯子的电话,紧接着眉头渐深,按了回拨。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谁动过我的手机?”余城谨语气微凉。
旁边的美女撩拨他的衣角,抛了个媚眼,“余总,人家看您刚刚不在嘛。”
“你跟她说什么了?”
“怎么了?阿谨。”宿醉的池潇一头雾水。
余城谨很少明面上发火。
这么直白的生气,事情一定相当严重。
这时,酒保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余总,有位姜小姐找您。”
池潇摆摆手,“不见。”
“可她说……是余总的未婚妻。”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全场沸腾戛然而止,仿佛雷声大的音乐都散了劲儿。
还没等人品味其中的味道,酒保的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女人。
百褶长裙,搭配羊绒外套,浅浅一笑,周遭的物事皆晕了层墨似的宁静致远。
池潇还在划拳,感觉到气氛不对,这才将注意力放到门口,顿时又惊又喜。
这个品相的美人,可遇不可求。
在场视线全被圈了过去。
姜盐轻抿着唇,扫视一圈。
火急火燎地找来,忽略了一件事。
她没见过余城谨。
各种花边新闻或者财经频道都没有余城谨的照片。
她刚要问身边的酒保,环视全场的目光骤然一收。
正中央皮座上端坐着一个男人,双腿交叠,慵懒地靠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似蹙非蹙,目光所有聚点汇集到她身上。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池潇颇为惊讶,“你还真答应了?”
余城谨脸部线条略显冷硬,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笑。
听见池潇的话,姜盐脑子嗡然断弦,眉头皱得又深又紧。
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尴尬的。
前脚答应要对人家负责,后脚找了下家跑路。
这位下家还是同一个人。
陡然一盆冷水浇下来,心中的火气瞬间消散干净。
哪里有地缝。
她现在巴不得直接钻进去。
“我走错房间了,你们慢慢聊。”
酒保拉住她,“小姐,是你说找余总的,平城上下还有哪家姓余的。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坐在池潇旁边的女人不屑地打量姜盐,“不是,你谁啊,不会以为是个角,哭着喊着要嫁给余三爷,就能嫁的吧。”
“也不掂量掂量几斤几两,想拴住我们三爷,你啊还太年轻。”
那意思就是说她没玩过,玩不起。
姜盐听出来了。
其中有道声音就是刚才电话里的那个女儿。
砰!
众人纷纷议论,姜盐抄起视野之内的一个空酒瓶,砸下玻璃酒桌,顿时酒瓶碎迸炸裂。
接着又连摔了好几个,干脆利落。
几粒瓶渣划进虎口,姜盐感受不到疼痛似的,面无表情,“是我请你们走,还是自己走?”
碎裂的玻璃渣子离女人仅咫尺距离,吓得她浑身打哆嗦,连跑着出了包厢。
余城谨翘着二郎腿观赏,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他这媳妇好像有点猛。
姜盐视线一扫,哪还有人敢多留。
以前常有余城谨的各种前女友闹,大伙权当看戏。
这么冷静克制又暴力的闹法还是头一遭,紧跟着女人的步伐迅速清空。
经此一闹,池潇差不多也醒了。
姜盐不是开玩笑。
他嘴巴一咧,露出洋气的招牌笑容,“姜小姐,有话好好说,你不能因为阿谨答应了和你结婚,就得寸进尺吧。”
句句客气,句句讽刺。
“小池,你先出去。”余城谨终于发话。
姜盐附和,“放心,我不至于谋杀亲夫。”
池潇看了眼余城谨,自求多福吧。
包厢内恢复宁静,余城谨在一堆玻璃渣子,挑出根烟。
弥漫的白色烟在他的眉眼染上了冷沉。
“姜小姐,有点伤人心呐。”
姜盐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狡辩。
为了保命,不知道男人的真实身份之前,打算先斩后奏,嫁到余家,再换个赔偿方式。
闹到这种局面,怎么说都是她理亏。
“对不起,你现在要反悔还来得及,我都接受。”
余城谨眉眼微顿,“你嫌弃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余城谨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在余家有名无权,老大受伤退下来了,我才有机会做代理总裁。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嫌弃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说。果然你还是嫌弃我,一来还发这么大火。”
“你别误会!”姜盐连忙解释,“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你快两个小时,换谁都会生气,我已经很客气了。”
这男人上辈子一定是狐狸精转世。
要不她一点反抗能力没有。
生气的明明是她,现在反过来,还要她解释。
余城谨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嘴角噙着笑,“凌晨一点给你打的电话,按理说,明天才去民政局。”
姜盐震愣。
搞错了时间?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通话记录,一点零五分,通话时间十五秒。
这两天她累的不行,睡不着还好,睡着了一醒,就犯迷糊。
下意识以为是十一点左右。
姜盐看着余城谨,欲言又止。
脸涨得通红。
二十七年的脸全在今天丢完了。
“要不……你听我再解释解释?”
余城谨眸子微微波动,“不了,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你得送我回去。”
“送你回去?”
姜盐跟着他走到七里醉门口,才明白过来余城谨口中的“送他回去”。
男人扔给她一把车钥匙,“你开车。”
姜盐一滞,随即明白过来,在酒吧谁不喝点酒,不宜开车。
扣好安全带,余城谨没有立马上车,折返进了酒吧。
不一会儿,手上提了包东西,大步走出来。
余城谨坐在副驾驶,温声对她说:“手给我。”
顺着余城谨的视线,姜盐才注意到右手出了血,部分碎玻璃渣子卡在肉里。
伤口不深,碎小裂口多。
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余城谨用棉签沾了碘伏,拨开碎渣子,动作很轻。
清理干净,又上了药。
余城谨熟练地包扎好,眼皮微抬,“这几天不要轻易碰水。”
看着包好的手,姜盐心底微漾,“谢谢。”
刚要发动车辆,余城谨突然拿出一张卡,递交给她。
姜盐没接。
在酒吧,让余城谨丢尽了脸,她觉得自己有些太急,给人带来了困扰。
“如果你不想和我结婚,不需要费这么大手笔,我很好说话的。”姜盐很认真地说。
“想什么呢。”余城谨忍不住发笑,“现在我们还没办法婚礼,卡里是我目前所有的积蓄,你的彩礼。”
姜盐一惊。
连忙拒绝,“你刚当上总裁,上下打点,少不了要用钱的地方。我还有家翡翠饰品店,每个月收入非常可观,养你还不成问题。”
养他?
虽然他富可敌国,心里却暖暖的。
“是不是嫌弃我的钱少,我知道我在余家无权无势,家里人……”
又来了……
“行,我拿着,不过说好,我是临时给你保管。”姜盐也不再推辞,“你现在每个月花销多少,我按时从里面扣。”
“你决定。”余城谨好看的桃花眼盛着笑,“你给多少,我花多少。”
姜盐开车把余城谨送到家。
澜月湾——豪华别墅区,听说是余老太太庆祝他升职,送的贺礼。
问题来了。
澜月湾不偏僻,且街道繁华,不过多是靠私家车来来往往。
非常不好打车。
坐了一路,余城谨竟然也没说。
早知道,不如给他叫个代驾。
“你要不下车,我明天把车开过来还你?”
这话说出来,姜盐自己都觉得离谱。
“好。”余城谨从副驾驶下去,走一步,绊两下。
姜盐有些看不下去。
这是喝了多少啊。
她推门下去,扶住他,“哪栋房子是你的,我找送你进去再走。”
余城谨佯装喝醉,轻轻瞥了她一眼,手指晃晃悠悠,最后在右边别墅锁定。
“门卡在我兜里。”
姜盐从余城谨兜里摸到门禁卡,刷开,把余城谨放到沙发上躺好。
接了杯水,送到他嘴边。
余城谨捂头坐在沙发上,装得很像那么一回事。
“是不是很难受?”
“头痛。”
“你究竟喝了多少?算了,你等着,我给你煮点醒酒汤,一会儿就好。”
姜盐煮完醒酒汤,绞了张温水帕子,敷上他的额头。
“喝吧,等你喝完,我再走。”
“真好喝。”余城谨捧着碗,一脸享受。
醒酒汤她煮的合适,三两口就能喝完。
而余城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就差用抿的。
十分钟过去,一半都没少。
她时不时看眼时间,愣生生到十一点,这人刚好喝完最后一口。
叮咚,叮咚。
有人来了,姜盐打开门,站着一个男人。
刚在酒吧见过。
看见她,池潇狠狠怔住!
虽然余城谨打过预防针,让他把车开走。
可他还是震惊了。
千年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花,一鸣惊人。
余城谨有洁癖,对物件布局有严格摆设要求,这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家,还是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女人。
“你找他?”
池潇往里面看了眼。
那个佯装醉酒的男人正端着碗,姿态散漫地半坐着,视线时刻注意这边。
如果没看错,他手里是醒酒汤。
明明滴酒不沾,搁这儿装呢。
池潇收回视线,“姜小姐你好,我是池潇,城哥的衣服忘了拿,顺路送过来,这就走。”池潇递过袋子,放在鞋柜上。
“还有件事,我开的车正好抛锚了,过来借借城哥的车。姜小姐,麻烦帮我拿一下他的车钥匙,谢谢啊。”
“可是……算了,那带我一个吧。”姜盐踏出一步。
“好……”池潇话到嘴边。
余城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眼刀子直往他这里送,半个字硬是吞了回去。
“好不好意思啊,我还有几个朋友,肯定坐不下了,一会儿还得回七里醉,不顺路,真不顺路。”
“可我没说住哪儿。”
池潇一愣,做苦恼状,“那也不行,这段时间交警查得严。我看你温柔善良,大方端庄,一定不希望我这个大好青年,在寒冷的冬天被警察叔叔叫去喝茶,是不是。”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一样啊,作为市长的儿子,我理应为平城素质文化建设做好表率,舍己为人,严于律己,从现在做起,从身边做起。姜小姐,请成全我。”
好红好正。
她竟然无话可说,把钥匙交出去。
“我想喝水。”
身后,余城谨恰逢其时地呢喃一句。
池潇抓住机会,誓要成全兄弟,“城哥就交给你了,我先撤。”
啪!
门风扑到姜盐脸上,震得她一愣一愣的。
这下,她真得留这儿了。
“上面有间闲置卧室,被套家具都是新的,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我一点都不嫌弃!”
姜盐已经瞄准他的话头,赶紧说。
后半夜,姜盐才彻底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