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淮连夜闯了萧府,他以为姜椿喜会在。
缪因在跟着姜椿喜,萧玉尘身边的暗卫没有是应淮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应淮还是顺利闯进了他的房间。
“黑甲卫之首,莅临我这寒舍可是有事啊。”
萧玉尘不悲不喜,神色难测。
他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卷竹简。
“自然是有事,我要见郡主。”
萧玉尘抬眼看他,应淮从不以真实样貌见人,可他今日匆匆闯进他的萧府,没有蒙面没有易容,看来是真有急事。
“郡主不在。”
不在?
应淮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不必再瞒了,旁人不知郡主行踪,我怎会不知呢。陛下盯着姜家不是一天两天了,郡主早就住进萧府了,这些我是知情的。萧公子,别再拦着我与郡主相见了,我确有急事!”
萧玉尘蹙眉撇着头,“昨日椿儿就搬离了,你有急事到烧毁的郡主府寻她吧。”
一提这事他就烦,好好的宅子不住,她偏偏要走,去住那间黑黢黢的院子。
“我这就去寻,明日陛下就会下旨给郡主和三皇子赐婚,她确有把握应对还是有心要嫁进皇室,萧公子可知郡主所想?”
犹如晴空炸雷,兖帝要给徐呈年和姜椿喜赐婚?
萧玉尘手中的狼毫掉在地上,笔尖上的墨水浸透了他盖在脚边的毛毯,他怔怔地盯着地上的墨,脑子里都是姜椿喜临走前对他的嘱托。
“萧玉尘,我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你可别给自己冻死掉!”
“萧玉尘,我们一起赏月吧。”
“萧玉尘,咱们月下对弈,我这次一定赢你!”
“萧玉尘,再饮一杯好了。”
他的椿儿,要嫁给别人?
应淮急得冬日冒汗,在他查案的这些日子,萧玉尘和姜椿喜间的种种他全都知情,他本想着萧玉尘这种绝顶聪明的人会比他更有主意,现下一看,他还不如自己中用。
“你在这愣什么神呢,我在问你是否知郡主心中所想?”
今日之前谁来问他,他都会痛痛快快地回答:“我知椿儿心中所想。”
可如此情形,他拿不准了。
萧玉尘站起身,盖在脚边的毯子掉落,他迈开腿奔着应淮走去的时候差点被毛毯绊住。
应淮伸手想扶他,却被他错开了,“我跟你去找椿儿。”
应淮也不多想,拉起萧玉尘就走。
到了破损的郡主府,应淮见里面烛光点点,姜椿喜应该还没有睡。
芸儿听见外面的动静,早早守在门前。
应淮开口,“郡主,若还没歇息下,还请开门一叙。”
姜椿喜听是应淮,示意芸儿请他进来。
应淮身后跟着的萧玉尘,踏进门时脸色青紫情绪极差。
姜椿喜见萧玉尘来了,忙给火炉加了几块炭火,“你怎么来了,天这么冷,你身子又弱。”
萧玉尘态度软了下来,“不妨事。”
应淮看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在炉子旁,“郡主,你还是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椿喜不解,“怎么了?”
“刚刚陛下将三皇子叫进宫中好生教训了一顿,就因为你们二人今日光明正大地黏在一起。”
椿喜有些幸灾乐祸,这就是她想看到的。
如今这个光景,徐礼年惨死,徐呈年身为他三哥,不为幼弟难过,还有心思讨好女孩,兖帝心中肯定有气。
姜椿喜不禁问道:“怎么教训的?”
“三皇子被那个内监抽得脸都肿了……”
“仅此而已?”
椿喜还觉得不过瘾。
她为了夸大其词,还偷偷请了说书先生将这事添油加醋了一番,给了银子,让大街小巷的乞丐口口相传。
徐呈年在百姓心中现在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兖帝不可能听不到这些话。
况且有应淮在,她想让兖帝听见什么,兖帝就可以听见什么。
应淮叹息,事情前半部分还如她所愿,可发展到后来,就脱离了她的计划了。
“刚开始的确如你所想,可后来三皇子顶着陛下暴怒,在御前说郡主是他此生挚爱,陛下被他说动了,要下旨给你二人赐婚呢,旨意明日便下!”
萧玉尘吸了口冷气,应淮这个不长眼的偏偏坐在了离炉子最近的地方,姜椿喜这个院子又冷,他这一咳就停不下来了。
姜椿喜一听这话便愣住了。
萧玉尘咳得满脸通红,咳到最后用来捂嘴的帕子上还留了点点殷红。
应淮难得露出担忧的眼神,“萧公子,你有什么隐疾啊?”
萧玉尘摇头,表示自己只是天冷会这样,应淮也贴心地将火炉推到他那边了。
萧玉尘盯着椿喜,他的咳得肺疼,可他却觉得心更疼。
皇帝赐婚,这是天恩,不容拒绝的。
她会怎么办?
姜椿喜冷着脸,“徐呈年在兖帝面前说我是他此生挚爱,这明显是睁着眼说瞎话。黄月娇呢,我是挚爱那黄月娇又是什么?”
应淮:“陛下也问了黄姑娘的事,三皇子一口咬定是人家姑娘勾引了他,他与她并无情分。”
“这人怎么能无情到这种地步,那黄月娇为他奔走在王室宗亲之中,受了多少冷眼,他竟说是人家姑娘勾引他?”
姜椿喜也觉得不可思议,前世他爱得不行,一定逼着她迎黄月娇进宫,这一场景还仿佛历历在目。
黄月娇一入宫便住进了他养母一直住着的听澜轩,可见重视。
至少姜椿喜觉得,他更爱黄月娇。
“陛下什么都没说,郡主,你到底怎么想的,可有应对的法子?”
姜椿喜摊摊手,无奈道:“没有。”
萧玉尘苦笑了一声,她没有,他有!
萧玉尘抓着她的手,将他二人间的距离拉近,“椿儿,一会你就跟我回萧府,我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不爱的人,相信我,我能帮你。”
萧玉尘:只要你说不爱他,我就不会让你嫁给他!
目光如星,闪闪发光,他又恢复了自信。
她走的那晚,觉得萧玉尘怪怪的,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般。
今日一见,她又能放心了,这才是萧玉尘。
应淮的话传到了,他还有他要做的事,临走前他还是回头多看了一眼姜椿喜,“郡主,你是应淮最崇拜的榜样,还请勿忘本心。”
她做的事,他看不懂了……
应淮还是想看到最后,看在这个污污糟糟的天下,究竟会落到谁的手上,谁能笑到最后。
萧玉尘带着姜椿喜回了萧府,姜椿喜一直没有说话,自己设的局,赢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又输了太多,她无言以对。
自己折腾这么久,就是为了让姜家远离京都,但又把自己搭进去了,得不偿失。
“椿儿,我只问你一句,你相信我吗?”
姜椿喜点点头,“我不信你,就无人可信了。”
萧玉尘神色古怪,他犹豫着要不要说。
姜椿喜拉着他的衣角,“你有话就直说吧,你我之间还要遮遮掩掩的吗?”
“要想破局,就只能将你和湫吉豁出去了。”
“湫吉?”
“东海十四城爆发瘟疫,兖帝又病了,没有心力去管。我听闻四皇子已经前往赈灾,明日你和湫吉早早入宫请旨,自愿到东海匡扶百姓,兖帝不会拒绝的。”
姜椿喜疑惑道:“满朝文武可用的这么多,为何陛下会同意我们二人前去?”
“能用的的确多,可正值年节,大臣们谁不想和家人团聚呢,请命去赈灾,年节前定是回不来的,所以还无人冒头呢。四皇子去了,加上你们姐弟也足够了,更何况,兖帝会答应,就是要看看口口声声说视你为挚爱的三皇子有何反应。”
的确,兖帝不会被徐呈年三言两语就说动的,赐婚肯定有其他深意。
比如看看姜介元的反应,若是过激,直接就可以下旨降罪。
还能趁此事看透三皇子的心思,一举两得。
姜椿喜本以为兖帝就是个纸老虎,毕竟上一世他的确是被自己的八个儿子赶下皇位了。
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是她轻敌了。
萧玉尘心力交瘁,“你们去了东海,你我就不能时时相见了,切记要稳住心性。椿儿,你为人聪颖,我本没什么好嘱咐你的,只是……”
“我懂,我最近太激进了。”
萧玉尘盯着她的脸庞,垂下头,“五皇子到时候也会请旨回东海的,若是可以,椿儿能帮我缠住他三两个月,那就更好了。”
缠住五皇子做什么?
姜椿喜的眼神里透露着疑惑,她在思考,她想着自己能参透他的深意便可不用事事摆在明面上来谈,这样显得她不太聪明。
萧玉尘看出她的窘迫,主动解释道:“是我能力有限,有五皇子在京都,实在难以进一步施展拳脚,不能为椿儿分忧,所以椿儿能设计缠住他片刻,我就能有更大的把握完成你我的心愿了。”
姜椿喜恍然大悟,不过她没想到五皇子徐祈年竟强大到这种地步,让萧玉尘忌惮。
她应下了他的请求,“你为我做的种种,我都暗藏于心了。你这小小请求,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帮呢。你放心,到了东海,我和湫吉一定会缠住徐祈年的,到时候就看你在京都的作为了。”
她的话轻声细语,拂过萧玉尘的心。
他对她笑着,想让时空就停顿在这一秒,他就这么和她一直在一起。
就这样多好。
姜椿喜披着棉斗篷回了屋。
萧玉尘抬头望月,缪因啧啧道:“这世间,最苦的就是有情人喽。你的情,她能明白吗?”
萧玉尘捻着手中的一粒花生,向缪因飞去,内力不足,腕力羸弱,这颗花生却不偏不倚地命中缪因。
缪因也惊讶了一刻,不过这份惊讶也是稍瞬即逝了,“大殿下,你保重身子吧,无境法师还想和你彻夜长谈呢,别让我师父伤心。”
萧玉尘没有直视缪因,“你说我要是恢复了常人的体魄,会不会能更好地保护她了呢?”
“大殿下,我觉得你若是没遇见她,你要做的事可能更加顺风顺水。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不必为她再忧心了。”
缪因这话,越说气力越弱,事到如今,她自己都放心不下这个保护了这么久的人,更何况是萧玉尘。
萧玉尘勾唇浅笑,“没有姜椿喜,就没有今日的萧玉尘了。”
那晚,她没有救他,可能不只是他们之间的缘分,更会是他的小命全剧终了。
缪因摇晃着院子里的梅花树,梅花败了,枯萎的花瓣飘飘洒洒落了一地,“这不中看的梅花,花期竟也真的短。”
萧玉尘负手而立,“世间万物不都是如此吗。”
暗处,姜椿喜看着这一切,心中泛起丝丝苦涩。
他背负得够多了,如今还要在意着自己,为什么,凭什么?
他不欠自己什么。
当初救他也只不过是自己一时的心善而已。
姜椿喜叹息,姜介元辞官难,自己绕来绕去离开徐呈年也难。
总要想些什么办法,一击制敌才好。
桓王就是她的底牌。
可一直倚靠萧玉尘那边的消息总是不够的,在宫中还是要有自己的势力才好。
她本想将十公主徐璟年制服后,让她为自己所用。
未曾想她也是个烈女,宁愿嫁与一个长相简陋的粗人也不肯被人当做棋子。
就这样姜椿喜错失了在宫中为自己铺路的机会。
皇后亲出的九公主又不喜热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宫中人都很少能见上她一见,更别提她姜椿喜了。
可用之人又少了一个。
姜椿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除了应淮,那位内监孙德志也是可用的得力人才,他陪伴在兖帝身边这么多年,是最懂他心思之人,所以,若能将他收为己用……
“想什么呢?”
萧玉尘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边。
“你走路还是没有一点声音,神出鬼没的,真吓人。”
姜椿喜敛了心神,“我只是想湫吉了,不知道他在练武练得怎么样了。”
蹩脚的借口。
萧玉尘轻轻揉了一把她的秀发,“他肯定一切安好。”
姜椿喜呵呵笑了,“他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能把演武场炸了。徐呈年那边肯定也会被他吵得头疼,再决绝的人面对湫吉耍赖肯定也疲于应对。”
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看着姜椿喜,萧玉尘暗念:老天爷,就如姜椿喜所愿吧,就让她过上想要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