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萧玉尘为姜椿喜套好了马车,为她折了几支还开着的梅花放进车里。
缪因也是早早地将姜湫吉从演武场带回萧府了。
萧玉尘恋恋不舍,“椿儿,路上一切小心。”
姜椿喜点头,“有缪因在,你大可放心。湫吉也历练过了,心志与以往大不相同了,我们定会一切安好的。”
楼霁得了消息也匆匆赶来,他也想就这么一直跟着姜椿喜,之前陪着湫吉到演武场历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她出一份力。
姜椿喜拒绝了他的好意,“过两天就过年了,你难道不想陪着楼洁吗,我可是和徐丰年说好了,到了年节那天,你们要一起守岁的。听他说,楼洁最近都愿意开口说话了呢。”
楼霁心动了,但他也不放心姜椿喜,就这么局促犹豫着。
萧玉尘催促道:“趁现在天色还早,早些入宫去吧,你们一定要赶在兖帝下旨之前入宫方可破局。”
姜椿喜扫视周围的这些人,什么时候,她的身边竟有了这么多为自己担忧的人了呢?
她压制心中的感动,走近萧玉尘,“我要你记住什么,给我重复一遍。”
“大兖的冬天,不比元启,寒风吹过枯草都要抖一抖,要多穿些……”
话没说完,萧玉尘的眼眶就湿润了,红红的,惹人疼惜。
姜椿喜忙打断他,她不忍心看下去了,她讨厌生离死别这一套,更不喜欢婆婆妈妈的煽情,“好了好了,你记住了就好,我走了,你保重。”
萧玉尘垂着头,他想再多看看她,此时却更怕自己的相思泪流下。
男孩子,绝对不能哭哭啼啼的。
姜椿喜好像拉起他的手,和他携手度过这一个又一个的难关,可她不敢直视自己的心。
她怕自己的一片炽热又像上辈子一样被雪冻结。
姜湫吉对于眼前的形势还是有些懵,他虽想不出发生了什么,可如此匆忙要离京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他还在努力活跃气氛,一会怼怼楼霁,一会挑逗下缪因。
缪因不识逗,他们两个就这样扭打在一起。
闹着闹着,姜椿喜还是忍不住扑进萧玉尘怀里,她问,“你说,我再回京,情形会不会大不相同了呢?”
萧玉尘愣住了,他感受着姜椿喜的体温,也承受着周围人的灼灼目光。
他说:“我会尽我所能……”
姜椿喜转身上了马车,只留下一句,“只要别给我死掉,其他尽力便可,我走了,萧玉尘,你要一切安好,保重!”
姜湫吉被缪因推上马车。
他们一行人奔着皇宫去了……
萧玉尘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和留下的楼霁一齐叹了口气。
京都没了她,自己在这里再无半点欢愉。
德贤殿内。
“郡主这么早就入宫来,定是没用早膳吧,跟朕一齐用膳可好?”
姜椿喜携着幼弟清晨入宫,孙德志都有些惊讶。
兖帝神色温温的,语气也参不出喜怒。
“陛下,东海受灾严重,臣女心系百姓,愿意带着湫吉前去赈灾,替朝廷分忧。家父年迈,承蒙陛下厚爱放他到京都四处游玩,可朝中事不得无人承担,湫吉也到了该历练的年纪了,还请陛下能将我二人一同派去。”
兖帝瞥了一眼孙德志,昨晚他刚刚答应徐呈年自己会下旨赐婚,今晨姜椿喜和姜湫吉就急匆匆进宫要离开京都到东海去。
这不是宫里有了奸细是什么。
姜椿喜怎么知道的这么快呢?
若她不知赐婚一事,她又为何一大早就堵着自己,让自己准了她的请求呢,这明显就是要趁着赐婚旨意下达之前离开京都。
兖帝心中了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奸细,再大胆些想,是她姜椿喜在自己身边安插了奸细!
昨夜在场的除了徐呈年母子,就只有孙德志和应淮了。
徐呈年母子傻疯了也不会给姜椿喜通风报信的,此乃天赐良机,他们恨不得立刻马上就迎娶了姜椿喜。
孙德志困在宫里这么多年了,手眼通天,能力再强,也是偏向兖帝的,他的靠山是兖帝,没必要这么快就倒向姜椿喜。
只剩应淮了……
兖帝虚眯着眼看着殿下的姜椿喜姐弟,许久没开口。
姜湫吉后背冒出一层薄汗,他们二人入宫之前没有提前“串供”,他怕兖帝一会要是问自己些什么,自己会给姐姐坏事。
“湫吉。”兖帝慈爱地开口。
姜湫吉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陛下,湫吉在。”
“你可愿意陪着你姐姐为朕辛劳这一趟啊?”
“陛下说的哪里话,为陛下分忧乃我们头等大事,怎会觉得辛劳。我愿意陪姐姐到东海去赈灾,匡扶百姓。”
姜椿喜偷笑,眼看着他快要能独当一面了,可自己却总是想起他们小时候发生的事,湫吉在她眼里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兖帝琢磨着,让他们落座,陪自己用膳。
姜椿喜心中没了底,若是拖住她,等赐了婚再放他们离开,也不是不行。
就看兖帝要怎么办了。
良久,徐呈年匆匆赶来,给兖帝请安。
确认过眼神,是兖帝特意叫来的人。
兖帝一脸看戏的表情,“老三,郡主请旨到东海去救灾,你怎么看。”
徐呈年思考着,他怎么看?
他能怎么看?
他思忖着,在兖帝面前就是说多错多,指不定那句话就惹得他不快随后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责骂,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今日姜椿喜在,他不想丢了面子,就思索再三还未开口。
兖帝心中骂道:朕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优柔寡断的儿子,你若是开口说先行赐婚再派他们去东海赈灾,朕立即下旨,将她留在你身边,让姜湫吉自己前去,可你怎么就偏偏不开口,在这等些什么?
徐呈年顶着兖帝的目光,终于开口,“儿臣愿意陪郡主同去。”
兖帝干咳起来,这个废物点心,想了半天就说出句这话。
姜椿喜的表情僵住,这个阴魂不散的人,怎么走到哪都甩不掉呢?
湫吉赶忙接话,“陛下,三皇子养尊处优惯了,从前也从未接过此等差事,东海路远,此次天灾还是瘟疫,我怕三皇子贵体有失,还是我们姐弟自行前往吧,就不劳三皇子挂念了。”
姜椿喜端起面前的粥喝了一口,心中赞叹了一番湫吉,他的脑筋如此活泛了,也是个长进,话说至此,徐呈年应该能听得出他们不愿意带上他这个累赘了吧。
徐呈年的确被说住了,瘟疫,谁都不愿意沾染上。
除了一直以来以游医为志的四皇子徐锦年,还没有一位大臣和皇子愿意前往东海呢,徐呈年又怎会例外。
兖帝沉默着,慢悠悠地吃着早膳,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膳吃好了才会有力气处理这些糟心的事。
孙德志垂着头,脑筋也在不停转动,刚刚兖帝的眼神明显是怀疑到自己和他并非一心,如今可万万不能乱开口说话了。
兖帝将碗递给孙德志,“老三,多吃些。”
孙德志会意,将兖帝为徐呈年剃下的鹿肉端给他。
大早上的,吃些鹿肉,又油又腻,徐呈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忍着吃下。
姜椿喜蹙眉,虽然兖帝在吃补品养身子,也没有这个补法吧,一个早膳,又是人参又是鹿肉,身体能受得住吗?
徐呈年吃着吃着就流了鼻血,这真真是大补。
姜湫吉面前的鹿肉一口都未动,他正值壮年,气血喷涌,用不着补,他也一直不喜欢吃鹿肉。
湫吉见对面的徐呈年一个劲偷偷擦着鼻血,顿时来了兴致,“哎呀,三皇子!你怎么流鼻血了,看来身子真是不适啊,东海路远,你还是在京都多修养吧!”
兖帝望过去,这个废物怎么这个节骨眼上流鼻血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哼了一声,“郡主,你说呢?”
“臣女也觉得,三皇子还是在京都陪着陛下过年为好。”
就这样,徐呈年以一己之力将自己留在了京都。
兖帝也挑不出他们姐弟的错处,他们此请为国为民,没什么可说的,只能放他们离去了。
萧玉尘直直地盯着皇宫的方向,宫中人偷偷传信出来,姜椿喜已经启程去了东海,他这才放下心。
徐呈年捂着口鼻,到了听澜轩,荣妃也听到了些许消息,她一听赐婚之事又泡了汤,直接气急败坏地将徐呈年赶出听澜轩,没了以往的和气。
姜椿喜靠在马车边,发现萧玉尘为她折下的梅花,心里涌出丝丝暖意。
姜湫吉关切道:“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我见你同那萧公子,不一样了。”
姜椿喜偏头看着他,“有何不一样了?”
“从前,你对他态度平平,与旁人并无两样。如今,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他,时时惦念,不是吗?”
没想到这个小鬼头,还能看到这一层面。
姜椿喜也不知何时转变的心态,难道要怪到迷情香上面吗,可自己紧紧攥着他脖领的时候,明明是清醒的……
她不敢承认那晚她是清醒的……
区区那个程度的迷情香,不能奈何的了她,可是她却沉浸在了温柔乡里,不想自拔。
姜湫吉见她的脸颊越来越红,周边的温度越来越滚烫,心中的猜测似乎也得到了证实,“本以为你喜欢三皇子,没想到你竟是心悦萧玉尘!”
姜椿喜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喜欢啊!”
“我也就比你小四岁而已,我什么都懂好不好。”
椿喜死死捂着他的嘴,不想听他戳破自己。
她……真的是喜欢萧玉尘。
很喜欢很喜欢。
可能是他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或许是他一次一次的用智慧帮她脱险。
但千般好万般好,他们最终应当都无法走到一起。
因为他是敌国人。
他毕竟不只是萧玉尘,他还是元启大皇子袁时桉。
在他身边,站着的应该是与他旗鼓相当的人,姜椿喜也在好奇,多年后会不会听到元启传来消息,他们的大皇子娶了位贤惠的皇妃呢。
想到这,姜椿喜泄了力,颓坐在马车里,蔫蔫的。
姜湫吉疑惑道:“刚刚生猛的像母老虎,怎么没一会就变成了软绵绵的小白羊?”
姜椿喜懒得理他,就他嘴贫。
“姐姐,我希望你幸福,哪怕要我付出代价,我也希望你能如愿。”
湫吉一敛笑颜,严肃道。
姜椿喜直坐起身,“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以我的直觉来看,你好像有好多事在瞒着我,对吗。二皇子的死,六皇子的死,我猜都与你有关吧。若是没有应淮的相助,你怎能瞒住陛下。宫中皇后被禁足,丽贵妃处死,颖妃明哲保身,只剩荣妃一枝独秀,可登高易跌重,姐姐的下一步就是要收拾荣妃了吧。”
姜椿喜第一次重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弟弟,他表面上嘻嘻哈哈,心中竟然什么都懂?
姜椿喜一时语塞,话都堵在心口。
姜湫吉故作轻松拍着她的肩头,“我想告诉你的是,湫吉已经长大了,你不必事事都瞒着我,你不要再这么要强了,喜欢什么人就一直同他交往便好,讨厌什么人,就尽管告诉我这个弟弟,让我帮你除掉。小时候受了这么多的苦,你往后一定要过寻常人家大小姐过得日子,享享清福。”
他表情变得阴翳,“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姜湫吉都能吞下,姐姐,你该歇歇了。”
姜椿喜感动之余,还是泼了他一盆冷水,“这话大部分都是楼霁说的吧。”
“啊,姐啊,你就不能不拆穿我,让我装一装样子吗!”
姜湫吉哀嚎着。
她失笑道:“等你自己能说出这种论调的话来,我一定将你的话抄写下来日日在佛前吟诵,再请人刻下来,摆在院子里最现眼的地方,每日看上几遍。”
姜湫吉撅着嘴,不再说话。
长路漫漫,他们姐弟二人依偎在一起,再长的路也不觉得闷了。
京都,香料行。
萧玉尘的脸色就没这么好了。
常白煜传信来,五皇子派人到元启去探了萧玉尘的身份,若不是前些日子萧玉尘飞鸽传书给法云寺的主持命他拦截一切腰带金印的过路人,这次怕是身份就会被五皇子识破了。
常白煜在心中惊叹萧玉尘的未卜先知,只有他自己知道,之所以这么全面布控,只是为了在大兖多陪他的椿儿些时日。
所以,现在他还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