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然是万万没想到,二王子殿下居然如此有闲情逸致,会半夜来废旧的寝殿转一转。
“不错,不错,沈小姐好狠的心!”
清脆的掌声在身后响起,听出这人是谁后,洛然只觉得,这掌声,不像任何的赞赏反倒是像讽刺。
她浑身一僵,对上少年不再藏锋掩芒的视线。
完了。
她第一反应是少年会告发她。
就算他跟大王子一看就不对付,他也实打实是大宛国的王族,是拓跋麟的王弟。
可拓跋弘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似乎并没有那样的意思。
他分明是笑着的,狭长而深邃的鹰眸里却没有任何的笑意,恍如腊月的冰雪,让人心口直发凉: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这些人是怎么得罪了沈小姐,要被你扔进井里?”
他自称我,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
洛然横下心来,不卑不亢,冷静回答:“他们用毒烟迷晕宫女太监,闯进我跟爹爹休息的地方,想取我们的命。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二殿下如果不信,可以去那里瞧一瞧。”
反正躺了一地的宫女太监都还在呢。
再者,大宛国王已然答应他们的请求,她也没有任何动机去招惹宫里的人。
说罢,洛然摊了摊手,视死如归一样。
既然刺客要她的命,她就要了刺客的命,就这么简单。
拓跋泓见她如此平静,胆识极强,眼底又多了几分笑意:“如此么,我路过附近时,的确也闻到了毒烟的气息,还好有所防范。”
顿了顿,他学洛然无辜地一摊手:“好奇便寻找来源,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既然沈姑娘这样做乃是事出有因,我也可以理解。”
他说得正经,洛然却有心吐槽:有哪个王子会半夜在宫里闲逛啊!
看着女孩欲言又止的模样,拓跋弘心情颇好:“怎么,看沈姑娘的样子,像是不希望见到本王子一般?”
洛然巴不得讨好他,本来万无一失的,但凡他起了告发的心思,她和洛镇悲都得玩完!
她连忙摇头,不说是满脸情真意切,脸上也至少有了点被误会了的惶恐:“怎么可能,二殿下天人之姿,在哪里遇到二殿下都是民女的荣幸。”
说罢,他还没吐,她都快吐了。
当初救了她一命的俊秀少年她都没这样夸过,便宜让大宛的伪善王子给占了。
洛然此时的心绪像极了现代的网络流行段子。
看着平静,实则走了一会了。
拓跋泓虽然看穿她虚伪的奉承,却越发觉得这个小姑娘随机应变,又聪明又狠辣,还有点可爱,很是有趣。
不知不觉中,少年已经靠近了她,气息不似温润,反倒是有点儿偏冷。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洛然,女孩洁白如雪的肌肤上没有一点儿的害羞,又坦然又冷静,就连纤长的睫毛都不带抖动一下的,只是她悄悄抿起来的粉唇,出卖了她害怕的心思。
拓跋泓唇角一勾,是无奈又狡黠的笑意:“那,你在怕什么?”
少年的目光深沉,像是能看穿很多东西,如今又抓住了她的把柄,真让人头皮发麻。
洛然连忙后退一步,赔着笑说:“二殿下都说民女这样做很合理了,民女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只是,民女觉着,夜色已深,殿下与民女共同在这里恐怕不合规矩,民女也担心二殿下休息不好,想着……不如先告退了。”
一番说辞听着多么关心他,可是洛然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警惕,楞是看不出对他的半分关切。
“你说的有道理。”拓跋泓的肯定让洛然微微一愣,紧接着他就从容说,“一想到这井里多了不少死人,又不知会有多少恶鬼,本王子的确会害怕到休息不好。”
洛然嘴角抽了抽,无名的微恼像小火苗一样蹿上了她的心头。
不说竹屋外他旁观自己连杀三匹马,就论刚才看她把人丢下去都那么冷静,这位殿下怎么可能会害怕。
存心逗她玩?她没这功夫。
洛然并不想同他开玩笑,心里又隐约存着被告发的担忧。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恶鬼又如何?只要殿下不做亏心事,怎么可能遇到什么孤魂野鬼。”
女孩一板一眼的,又似乎意有所指。
拓跋泓能看出来,女孩在明里暗里提醒他,不要把今日所见捅出去。
只是她越是如此小心,越是证明她平静外表下巨大的不安。
“民女也相信,二殿下这么言而有信的人,”洛然认真道,“不会做任何亏心事。二殿下看,是这样么?”
洛然处心积虑,一步步试探,拓跋泓没有正面回答,只轻描淡写应了一句:“如果沈姑娘不信任本王子,大可拭目以待。”
得了,又在打太极。
洛然心里有点不爽,偏偏把柄在他手里,不能冲动。
现在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她只好点点头,一本正经告退。
身后拓跋泓静静地注视着她,许久,井盖里有了碰撞的动静,甚至传来凄惨的求救声。
“救命,救命——”
绝望的求救声像是真的孤魂野鬼一般,穿透耳膜。
想必是那些刺客置身暗无天日的枯井,不死心在做最后的挣扎。
拓跋泓轻轻推开井盖,井里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更大的求救声。
他却冷笑,向里头撒了一些轻飘飘的东西。很快,那些连连不断的惨叫声、求救声就都没了。
在杀死这些刺客的过程中,少年始终神色淡漠。
沈家的小女孩儿其实不应当怀疑他。
因为他的话不假,对方既然是拓跋麟的人,他就没必要多此一举告发。
反倒是应当谢谢她,帮忙铲除一些他所谓大哥的心腹。
而明日,父王会为他们打开粮仓、筹备粮食。
那么,过不了几日,这个姑娘大约就要离开大宛。
在此之前,他必须找机会问出他想要的。
如此,或有可能增加兵力,为母妃解忧,也为他夺嫡增加助力。
拓跋泓若无其事地把井盖复原,离开此处。
夜色依旧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