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两位姐姐负伤,我们若将她们丢下,她们寸步难行!”言文紧蹙眉心,不满于男子的冷漠。
马车内的男子默了许久,才道:“那就到最近的郡县上再分别吧。相信到了那里,姑娘定能找到归路。”
他的话只有傅兰茵能明白,她确定,这名男子,定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不愿露面,极有可能是从前与她见过。
心中百种猜测,但傅兰茵面上不显露分毫,她再次向言文道谢:“那便依照令兄所言,到镇上后分别吧,诸位救命大恩,我们姐妹今生不忘。”
言文略有不安,向她解释:“姐姐莫要误会,家兄体弱畏寒,吹不得风,这才不曾露面。”
傅兰茵笑而不语,言文指向另一辆马车:“请两位姐姐坐上马车,我们赶路现在就往附近的郡县去。”
火堆边上的两名小厮也已经熄了火跑过来套车。傅兰茵同郁萋坐上马车,面上的笑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阴沉下面容,心中沉思。
那名男子明知她的身份却又装作不知,说出那些话是在提醒她,也表明了他不愿与她沾上干系。
足以证明,男子的身份绝对不是寻常人,也不会是普通的士族。
他莫非出身世家大族?
另一辆马车中,言文很是疑惑:“兄长,你认识那位兰姐姐吗?”
“不认识。”男子没了方才的冷漠,语气温润。
“兄长,你撒谎。”言文一眼就看穿了,她好奇地眨巴眨巴眼。
“不认识你怎么会在救她们的时候,尤其是看到那位兰姐姐的面容后,神色惊变呢?
我当时可看清楚了,你探她的鼻息时,手都在颤抖呢!”
男子眼眸隐在睫羽下,很清很冷,郎朗如明月。
他自嘲似地轻轻勾唇。
是啊,他怎么会不认得她呢?
乐陵郡主,傅兰茵......
北风呼啸,一条白茫茫的大道上,两名护卫将昏迷的卫鸣堇架上马车。
“我们要送少主返回沧州吗?”一名护卫朝徐校尉发问。
徐校尉只摇首叹气:“不,我们给少主下的蒙汗药只能维持八九个时辰,少主醒后定然大怒,到时候我们带他回沧州只会更难。”
他们给卫鸣堇下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卫鸣堇誓要找到乐陵郡主的尸体,整整一夜未眠。
可是护卫们根本无心去找,在他们看来,一个郡主并没有这个价值。
而且懔先生传信来,一日一夜后必须送少主回到沧州。主公若在长安出事,少主就必须回到沧州主持大局,耽误不得!
所以今晨,徐校尉在热汤中下了蒙汗药迷晕卫鸣堇。但他也不准备就此送卫鸣堇回沧州,而是要将他送去另一个地方。
找到如今,唯一可以劝住卫鸣堇的人。
“速速前往弘农郡!”
徐校尉亲自驾马车,带领一众人马急急前行。从此地赶路去弘农郡还需半日的行程,他们必须赶在卫鸣堇醒前到达。
马车行路颠簸,卫鸣堇倒在车内,剑眉拧紧,他陷入了最深的梦魇。
小小的庙宇内,外面雷雨声摧折人心,暴怒悲恸的少年疯狂砸掉他亲手点燃的供灯。
“娘——!”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夺走我娘!”少年发泄般嘶吼,又似是悲鸣。
戴着面具的少女从雨幕中闯进来,见到少年独自一人置身黑暗。
诸佛在上,静静注视着他的罪业,慈悲怜悯他。
“够了卫鸣堇!你就不怕神佛问罪于你吗!”少女的警示,却唤醒了少年心中嗜血的猛兽。
“那就让他们来啊!”
他满目猩红,身上的戾气暴涌出。
“神佛问我罪业,我也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不救我娘!我娘一生行善,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她!”
少年猛冲上前,攥住少女的肩膀,那双黑眸中翻腾的仇恨与怨愤随时会将他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遍一遍地质问她,似乎她能给他答案。
一道惊雷劈下,“轰隆!”
傅兰茵随之惊醒。
她被记忆中那双猩红的眼震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间薄汗溢出。
他疯了,卫鸣堇疯了......
“郡主,您没事吧?”
郁萋压低声音,她见傅兰茵从梦中惊醒,立刻靠过去关切道。
傅兰茵已经从梦中回过神,她按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低哑着声音:“我没事了,萋萋,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郁萋为傅兰茵掀开车帘,傅兰茵顺着朝外边望去,这是一条人流往来的街市,她们已经到了槐县。
马车最终停在一间医馆前,傅兰茵和郁萋下了马车,言文也紧跟着下了马车,领着她们进入医馆。
一炷香后。
“胡闹!”
医馆大夫朝着三人厉声呵斥:“这么严重的伤拖到现在才来就医,你这条胳膊是不想要了吗!”
傅兰茵捂住肩膀,她的半边肩膀连着胳膊手臂都已经僵麻了,她也只当是痛到麻木。
郁萋沉着脸紧盯住大夫,又遭到大夫的斥责:“还有你这个冷面丫头,身上多处骨折,你强撑着不说想干嘛!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啊?”
大夫骂完郁萋,又瞧了一眼言文,三人都齐齐低头不语。
“现在的孩子,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大夫骂骂咧咧地去抓药配药,先给傅兰茵用火钩子和细线缝合了伤口,再为郁萋接骨。
等两人都喝下汤药后,大夫才愤愤地将配好的药塞给言文。
“一日三服,还有外敷的,拿去拿去!还有,一个月内不准舞刀弄剑!”
大夫就差要把他们三人轰出医馆了,也不管他们,风风火火跑进内堂。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言文无奈笑笑:“这大夫,脾气有点暴躁哈,哈哈。”
“他医术很好。”郁萋少有的开口接话。
言文看着她们被医治一番,十分苍白的面色,有些忧心:“两位姐姐,不如你们还是先留在此地养伤吧,若是伤势复发......”
“谨遵医嘱,伤势就不会复发!”
大夫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抱着几大包药塞到言文怀中。
“我也想留在这里养伤。”郁萋望着傅兰茵,十分坚定。
大夫却不乐意了,挥手让他们快走:“走走走,我要关店了,不留闲人。”
门口传来一声吆喝:“三大夫!你要的马车驾好了,什么时辰走啊!”
“就来就来!”三大夫又冲到后堂里拎出来一个巨大的木箱子,疾步冲上马车。
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他在钻进马车里后,还特意又钻出来,对着郁萋嘱咐:“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丫头三个月不准动武!”
随后三大夫坐上马车扬尘而去。
“我平生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夫。”言文愣在原地,喃喃感叹。
傅兰茵眸中闪烁,缓缓开口:“他对他的医术很自信。”
郁萋颔首表示认同。
“咳咳。”马车内的男子轻轻咳了两声,似是提醒。
言文朝着傅兰茵二人拱手:“两位姐姐,那我们就此别过吧,有缘再会。”
依依惜别一番后,傅兰茵带着郁萋转身离开。
她身边只有郁萋一人,不论是回长安还是去洛阳都不安全。唯有去寻槐县府官,再给长安传信这一条路可走了。
言文望着傅兰茵的背影,神情遗憾,故作唉声叹气地回到马车内:“唉,我还想与兰姐姐再多叙上一叙呢。
说来也是巧,我记得兄长最喜爱的就是兰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