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端坐手执书卷,俊美的面容上无一丝波澜,他微微垂眸:“世人皆知我性子冷淡,侍弄花草也不过是消磨光阴,算不上喜爱。”
“嘴硬。”言文微微瘪嘴。
外面的街市上突然响起阵阵马蹄声。
言文掀开车帘,见一名身着黑衣劲装的男子骑马而来,停在最热闹之处,高声道:“天子遇刺,性命危在旦夕!
天子遇刺,性命危在旦夕!乐陵郡主为救天子前往洛阳求药!”
“哥,他说,天子遇刺了?”
言文错愕不已,转头看向男子。
男子神情闪烁,瞳孔上下震了震,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
天子遇刺......
原来她是要去洛阳求药,才会重伤坠崖。
也就是说,她还不能回到长安!而且随时会有危险!
男子心神惶惶,快步跨出马车,茫茫人海之中,他一眼就见到了她。
傅兰茵正盯住那名高呼“天子遇刺”的人,心中猜测:是姑母的人吗?
一道温和又灼烈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良久,傅兰茵似有感应般回望过去。
只一眼,她心神一震。
男子立于熟悉的马车头,容颜如玉。一身天青色长袍,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玉冠束发,腰间配玉。
远远望去,那人的身影如松柏般挺拔俊秀,风姿出众,一双温润的眸子遥遥望着她。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傅兰茵脑海里浮现出此句,依稀觉得男子很眼熟。
她有一种感觉,他是与生俱来就该和她并肩之人。
言文从马车中钻出来,看两人遥遥相望,兄长的眸中,竟然有些难以言说的情愫。
她心头一动,跳下马车跑向傅兰茵:“兰姐姐,兄长邀请你们同行,不论你们是归家还是去寻亲,他愿意相护!”
傅兰茵有些迟疑,她不清楚他们的身份,更拿捏不准那名男子的心思。
言文趁着傅兰茵迟疑,拉住她走向马车。男子也走下马车,他的眼神太过复杂,难以言说。
他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在下言卿,初见姑娘,之前言语刻薄,望姑娘见谅。”
一阵风过,吹起他的衣袂,遗世而独立,雪色在他面前,竟也逊色了。
傅兰茵恍然,她知道她对男子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他与萧豫则,有几分相似。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气质神韵皆与萧豫则相似。一样的出尘绝世,一样的清冷沉郁,就连男子之前的淡漠疏离,也很像萧豫则。
太像了......
傅兰茵不愿再想,对男子的歉疚之言,她也只是淡然回道:“公子何须歉疚,你们对我姐妹二人有搭救之情。萍水相逢不愿有诸多牵扯也是应当,何谈刻薄?”
言卿垂眸,心中苦涩:她果然不记得他了,若是能够,他怎会不愿与她有诸多牵扯?
只是她心在高台,不会为他停留。而她想要的,他这个短命之人也给不了她。
他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却不想她重伤坠崖,被他所救。
方才听到天子性命危在旦夕的传言,让言卿心中逐渐有了希冀:是上苍注定吗?他的一生不会只是遥望长安,他也能走到她身边。
“在下心有愧疚,愿意护送姑娘,是进是退,我都愿意。”
言卿温润的眸光只落在傅兰茵身上,他的话只有她能明白。
但傅兰茵并不相信言卿。
他知她身份,之前还想撇清干系,现在又突然转变态度,此人心思难以揣测。
言卿知道傅兰茵心中的顾忌,知道她并不信任他。他缓步走到傅兰茵身前,二人的距离已经超出礼法的界限。
“在下有一言相求。”
言卿俯身靠近她耳畔。
郁萋已经准备出手了,傅兰茵手势制止她。
温润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响起:“郡主,去洛阳吧。”
傅兰茵顿时侧目,撞入男子清润的墨眸中。
言卿眉眼含笑:“在下想求一个救驾之功,请郡主恩允。”
温热的吐息在冷风中化作白雾,只有傅兰茵能听清他的话。
她眸色暗沉,心中忖度言卿的话能有几分真?
身前的言卿突然身子一斜,虚弱倒下。
“兄长!”言文惊呼一声,上前扶住言卿。
傅兰茵对着这一幕,神色不明,她眼神示意郁萋上前查探。
郁萋上前探向言卿的脉搏,他气息微弱,面无血色,似白璧无瑕,却易碎。
言文从在怀中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瓶子药,倒出两粒来喂入言卿口中。
这下,言卿的面色微微好转,两名小厮过来将他扶回马车内。
郁萋回到傅兰茵身边,附耳低语:“我摸过他的脉象,气若游丝,不是习武之人的脉象,是个病秧子。”
傅兰茵有了思量,回想言卿气息奄奄的样子,还真是个可怜的病秧子,言文说的话倒是可信。
言文松口气后向傅兰茵解释:“兰姐姐被吓到了吧?我兄长患有弱症,方才想是吹久了寒风才会突然晕厥。”
“那要好生将养才是,怎么在雪天出行?”傅兰茵出口打探。
言文面带愧色:“兄长久居在别庄,那里有一眼汤泉正能驱散兄长的寒症,供他调理身体。是我非要缠着兄长外出去拜访一位隐居田野的学究,半路贪玩又跑去冬钓。”
言文又庆幸地说:“不过也正是如此,才能救下二位姐姐!但终究还是我没有看护好兄长的身体,都怪我......”
她眼眶微微湿润,垂下头陷入愧疚中。
傅兰茵轻拍她的背脊宽慰:“你兄长那般爱护你,怎会怪你呢?”
傅兰茵的话发自内心,她只是感同身受,回想到和萧豫则的从前。
那时她大仇得报,杀了傅枭。傅太后审问她,问她还想做什么?
她言说:“兰茵想做皇后。”
面对傅太后的杀意,傅兰茵跪地请求:“兰茵爱慕表哥,请姑母应允。”
傅太后笑了,带有杀意。
那时的傅兰茵刚刚及笄,她是傅太后的棋子,随时会被推出去政治联姻,拉拢势力。
可傅兰茵不甘心只做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
她需要去爱慕一个有权势的男子,而天下间最有权势的男子,是皇帝,是萧豫则。
却不想,萧豫则当时就在屏风后,他听到了她的话。
傅兰茵也曾问他,会不会怪她存有那样的心思。
萧豫则只是温润笑着:“你是妹妹,哥哥不会怪妹妹的。”
他的话,提醒着傅兰茵,他们之间只能有兄妹之情。
同时,他也是真的不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