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们来了。”男人阴恻恻的话在她耳畔响起。
傅兰茵心中咯噔一跳,猛然转头,正对上宁百良漆黑如墨的眸子。
看见了他的得意从容,傅兰茵的心忽然平静了。
傅兰茵勾起唇角,她抓住宁百良的衣襟,用力揪紧了,无声的战火在他们之间蔓延。
“好啊,那就让他们进来,看见你挟制女子的禽兽面孔。”
“现在我敢豁出去,宁百良,你敢吗?”傅兰茵威胁的话语落下,宁百良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
须臾,他抬手按住傅兰茵的左边肩头,如温润君子般儒雅亲和:“那这里呢,也不怕吗?”
宁百良指尖微微用力,正好陷入她的伤口里。
傅兰茵脸色煞白,却不是因为伤口将要破裂的疼痛,而是她明白宁百良的意思。
“这里的烙印,你敢让他们看见?”宁百良冷冷勾唇,一字一句无不是对傅兰茵的讥讽嘲笑。
“你不敢。”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淬了毒的利箭,直直刺进傅兰茵的心里。
她不敢,也不能让人发现堂堂郡主,被人烙下了奴印。
这也是前世傅兰茵一定要嫁给萧豫则的其中一个原因,因为他,不会碰她。
回想被宁百良烙下奴印时的屈辱,傅兰茵的身子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宁百良,你记着,今日你若不杀我,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
“是吗?我等着。”宁百良松开她,后退一步,声音温润如玉。
外面的人已经推门进入,见到宁百良与傅兰茵二人同处一室,学子们都微微怔愣住。
宁百良轻挥衣袖,与傅兰茵隔开几步,淡漠疏离道:“姑娘请自重。”
此话一出,门口众人皆神情怪异地看向傅兰茵。
傅兰茵冲宁百良怒目而视:“无耻!”
言卿立马到傅兰茵身前,话中关切:“怎么有血腥气,你没事吧?”
傅兰茵看向一旁倒地的郁萋:“不是我。”
言文也从门口挤进来,跑到郁萋身侧,探上她的鼻息,接着松了口气:“萋姐姐只是晕过去了。”
傅兰茵冷笑看向宁百良,言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望见了光影之间的宁百良。
言卿神色微变:此人有些眼熟。
门口挤进来一名拿着药箱的大夫,跑到郁萋身侧,替她查看。
宁百良望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眸色微凉,傅兰茵居然同温氏的人搅到一起了,怎么,他们还想着联姻?
他斜睨了傅兰茵一眼,抬步就往里间走去。
言卿望着宁百良的背影,开口拦他:“阁下可是懔先生?”
学子们闻言纷纷望过去,宁百良脚步一顿,温文道:“名号而已。”
“我闻见的血腥气,似乎是从先生身上传出。”
肃穆的内室里,言卿的话音温润而平和,他的视线并未偏,直直落在宁百良身上。
此人,极像他相识的一位故人。
宁百良背影如松,沉声缓缓:“我的确沾染血腥。”
“呵。”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嗤,宁百良微微转首,入目便是傅兰茵嘲讽的神色。
“先生可不只是沾染,恐怕早就深陷其中了吧。”傅兰茵恨恨道。
宁百良神色淡然:“我先行沐浴更衣,诸位稍待。”
他抬步走进里间,留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学子们被院仆迎进来。
傅兰茵走到郁萋身边,问大夫:“她怎么还未醒?”
大夫这才上手按住郁萋的人中,一用力,郁萋悠悠醒转。
她一见到傅兰茵,急急开口:“您没事吧?”
见郁萋面露忧色,傅兰茵缓缓摇头:“我没事,我们离开这里。”
“好。”郁萋起身,傅兰茵不愿在这里多作停留,抬步就要离开。
言文和言卿都未有动作,魏枫却不识趣地钻出来,拦住她们。
“暂且留步,我们远道而来,不就是为了见到懔先生吗?方才想必是发生了误会,懔先生是君子,必然不会多计较的,你又何必恼怒离去呢。”
魏枫自觉善解人意,出言劝告不懂事的小女子。
傅兰茵却只觉得厌烦,她紧蹙眉心:此人莫不是忘了吃药?
院仆在此时开口,请傅兰茵留下:“姑娘留步,诸位远道而来,先生准备了礼品赠与,烦请姑娘稍候。”
“不必了。”傅兰茵直接拒绝。
院仆缓缓道:“结草衔环。”
傅兰茵愣住了。
她忽然记起从前的一些事,当年她从宁百良身边逃离时,落下了一件东西。
那是天儿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两小儿嬉戏。
“我给姐姐戴上。”
男孩伸长手臂,将编制好的草环,给高他半个头女孩戴上,“姐姐漂亮!”两个小孩为一顶花环,玩得不亦乐乎。
那样美好的儿时,再也回不去了。
傅兰茵的眼眶微微湿红,她定定望着宁百良消失的方向: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们最终还是留下了,傅兰茵不曾理会周遭学子异样的目光,端身坐在席上。
她不必怕他,不必怕。
两刻钟后,宁百良从里间走出,他已经换上一件白衣,翩翩君子,衣上凛冽的檀香叫人宁神静气。
学子们端坐在侧,望他的眼神中带有崇敬。
“我等仰慕懔先生已久,今日得偿所愿见到先生,三生有幸。”一名学子拱手行礼,其他人也纷纷而动。
傅兰茵冷眼看着宁百良做戏,轻啜一口茶,淡淡嘲讽:“竟不知先生隐居田野,做了名屠户。”
学子们闻言,面色异变。君子远庖厨,屠宰杀生实非君子所为,更难登大雅之堂。
他们狐疑,可懔先生怎么会做屠户呢?
院仆开口:“我家主人只是喜欢切割内脏。”
学子们更惊了:“懔先生,此话当真吗?”
宁百良徐徐开口:“确实如此。”
“先生隐居乡野,莫不是以屠宰为生?”
“不为生,只为寻一个道义。”宁百良顿了顿,神色悲悯:“畜生有五脏,心肝脾肺肾,人亦如此,只是有的人,却早就丢了心。”
宁百良望向傅兰茵,意有所指:“有的人,早已忘了相护之恩,反而捅杀恩人一刀。”
“什么?世间竟还有这样黑心肝的人!”一名学子愤愤不平。
“是啊,黑心黑肝,畜生也不如。”宁百良说这话时,神色无喜无悲,宁和温柔,如同神祇降临。
傅兰茵静静听着,并不在意宁百良的暗指,反轻哂一声:“不知先生姓名?”
她眉眼挑衅,宁百良敢直言身份吗?
他当然不敢。
宁氏一族伙同九王谋反,全族皆被诛灭!
宁百良只能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过活,他敢暴露身份,傅兰茵就能杀他一万次!
言卿也因傅兰茵的话望过去,眼前这位懔先生与故人相似,只是故人已死。
宁百良神色淡淡,并不因傅兰茵的挑衅恼怒。
身边院仆开口:“先生姓林,名善,字怀霜。”
“林善,怀霜。”傅兰茵重复道,轻轻一笑:“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看来先生有凌云之志,只是何故欺瞒呢?”
傅兰茵撩了撩衣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宁百良:“先生不肯直言,是心有顾虑,还是......”
她话语未完,忽然有学子激动开口:“姑娘此话何意?为何紧抓先生不放?”
“我只是有句话想问先生。”
傅兰茵声音温柔,黛眉轻簇,面若桃李,叫人移不开目光。
“敢问,怀霜是先生的字。可先生你,真的有字吗?”
她的话令众人摸不着头脑。
宁百良盯着傅兰茵,眸色阴沉,周身其实逐渐冷凝,隐隐有杀气透出。
傅兰茵勾唇嘲讽:“没有就是没有,何必装作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