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啼哭从里屋传了出来。
猪肉张浑身僵住,不敢置信,喃喃问:“那,那是什么声音?”
“哇哇!!哇哇哇!!”
“哇哇哇!!哇!!”
小孩哭叫的声音骤然响起,旁边几个婆子立刻反应过来,拍腿道:“生了!生了!猪肉张,慧娘生了!!”
“生了?真的生了?”
猪肉张双目睁大,口不能闭。
也不知是激动,是后怕,还是终于放下悬着的心,猪肉张嘴里“啊啊”,语不成句,双腿一软,整个人扶着门框跪了下去,他手中的杀猪刀自然也“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半棠,让他们进来吧。”
女子清冷的声音,有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听到她的话,猪肉张终于回过神来,推门进去,一下扑到慧娘的床边。
“娘子,娘子,你还好么?你觉得怎么样?”
猪肉张两只粗糙的手,忍不住想要摸摸慧娘的脸,可他又怕自己粗鲁力大弄疼了她,又缩了回去。
慧娘慢慢出着气,眯着眼,看着他。
虽然自己还虚弱得紧,心里却是暖融融的甜。
“呀!是龙凤胎呢!”
“猪肉张,你快来看呀,慧娘给你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呢!!”
“哎哟,真是漂亮哦,像慧娘一样漂亮哦。”
婆子们围着襁褓里的两个婴孩,连连喊猪肉张,但猪肉张却只是简单回头看了一眼孩子,就重新看着慧娘,守着慧娘,看着她虚弱得不成样子,他一下就红了眼眶。
“你……这是怎么了……”慧娘努力着想抬手想为他擦擦眼泪,猪肉张却将她的手一下按了回去,关切说:“你别动,你别动,你得好好休息,不能动。”
“傻子……”
慧娘轻轻一下,笑了出来。
不过,正笑着,她的余光瞥见了门口躺在地上的杀猪刀,慧娘最是知道他的脾气,她皱了眉头,轻声呵斥他说:“你怎么……拿了刀……你要干什么?”
“我——”
慧娘一句话问出来,猪肉张脸瞬间就红了。
他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支吾着不知该怎么做。
僵在原地片刻,他蹭的一下起来,看了姜云幽和半棠一眼,风一般冲了出去。
“额……”半棠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是干嘛去?”
姜云幽摇头。
她也不知。
很快,猪肉张又如风一般刮了回来,手里还提了根长长的棍子。
他咬着牙、鼓着腮帮子,紧紧盯着姜云幽主仆二人,那架势叫半棠心头一跳。
干什么呀,干什么呀,她们姑娘好心帮慧娘接生孩子,大小平安,他不说句多谢,怎的还提了棍子要打人?
“哗哗哗!!”
猪肉张当着众人的面,几下脱了自己的上衣,露出常年杀猪而健硕无比的肌肉。
半棠脑子“嗡”的一下彻底呆住。
“你!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半棠赶忙捂住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但,姜云幽却像是读懂了猪肉张的意图,眼神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果然——
“姜姑娘,先前我就对你多有不敬,方才我还提了刀要夺门,吓到你的丫头,我张兴文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猪肉张双腿跪地,弯下背脊,两只手高高将那棍子举过头顶,递向姜云幽,“姜姑娘,我张文兴向你负荆请罪了!还望姜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不识好歹!”
张文兴……
负荆请罪……
姜云幽眼眸半眯,没有接那棍子,只说:“你读过书。”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称述。
张文兴惊诧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她是怎么知道他一个屠夫是读过书的?
“姜姑娘目光如炬,我确实读过书。”
当年,他还考中了秀才。要不是家逢变故,他说不定还能考中举人、考中进士,慧娘也不会跟着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惭愧低下头,说:“杀猪多年,圣人之言,我竟都忘了。对姜姑娘抱有偏见;请了姑娘来,又心有疑虑。多亏姑娘大义,救下我娘子。姜姑娘,你就打我出出气吧!”
张文兴再次将棍子高高举起。
姜云幽沉默着,盯了他一会儿,接过那棍子——
“梆!梆!梆!”
不轻不重在他后背上敲了三下。
“行了,你起来吧。我看得出来,你也是担心你娘子,才会心焦如焚、乱了方寸。”
不然,他不会为了拦下接生婆,冒着大雨一路追到春云馆。更不会在慧娘生下孩子后,第一时间看慧娘而不是看孩子。
“姜姑娘……”
张文兴没想到她竟这样好说话。
外界说她的那些话,竟都不是真的!!
半棠伸手扶他:“快起来吧,我们姑娘不怪你。”
“不,不,不,”张文兴掏出二十两银子,往半棠手里塞,“姜姑娘,你救了我娘子,救了我的两个孩子,这些是给你的诊金,还请姜姑娘收下!!”
姜云幽摇摇头,淡淡说:“不是啊,春云馆门口的牌子写得很清楚,‘免费看诊,分文不取’,十日之期未满,我自然要说到做到,不能食言。所以,这些银子我不收。”
“什么?”
“真不收钱?!不可能吧!!”
旁边几个婆子都傻眼了。
“对,不收钱。”她收回视线,重新看了看慧娘和两个孩子,又说:“慧娘生产的时候,气血受损严重,往后要多吃些补药,将身体慢慢补回来,不然,往后会落下病根。两个孩子在母亲体内待了很久才生下来,体质会差些,也需要及时调理。”
她走到屋外坐下,拿起纸笔写了好几页方子,她对张文兴说:“一会儿,我会让半棠抓好药,给你送过来,你按时将药熬好了让慧娘和孩子们喝下,记住了么?”
“是,是,我一定都按姜姑娘说的做!”张文兴忙不迭点头。
旁边几个婆子却皱眉拉他,“你啊你,答应这么快做什么!她就在这儿等着你呢!”
说什么不收钱,现在要开药了,她肯定逮着最贵的药开,好大赚一笔!
“哟!你看,你看看呀,”一个婆子夺过姜云幽写的药方,啧啧啧指着上面的药材说,“又是鹿茸又是花胶的,都是一顶一贵的东西嘞!”
摆明了就是坑钱嘛!
但是——
“贵有什么不对吗?”姜云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