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萧面具下的双眸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熠熠光芒。
他说：“我虽没有和你们一块去酒坊，但，纵然我身在青柳巷也听说了姜姑娘你在火场指挥得当、进退有序。经此一事，姜姑娘你在京城定然声名鹊起，如何不是好事一桩？”
元萧端起酒杯，“元某在这里恭喜姜姑娘了。”
然而——
姜云幽脸上并无丝毫喜悦之色，她迟疑一刻才接过酒杯。
而且她也没喝，只是放在一旁。
一场爆炸，一场大火，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她现在都还记得那个试图翻窗逃生却还是被生生炸死的酒坊工人，所以……
倘若可能的话，她宁愿不要这些虚名，只盼今日之事从未发生，只愿今日的意外从未出现。
“吃饭吧。”她浅浅说。
元萧：“……”
吃饱喝足，半棠满足地靠在椅子上休息，她圆圆的大眼睛转了转，最后落在元萧一直戴着的面具之上。
半棠蹙眉疑惑问：“元公子，你的脸是曾经受过伤，有很大很大的伤疤吧？”
不然，他为什么一直要戴着面具呢？
若真是受过伤、脸上有疤，何不趁着现在神医圣手杜老前辈在这儿，让杜神医给他治一治？
杜神医定能妙手回春，化腐朽为神奇，无论他脸上的伤疤有多深、多严重都能给他治好咯！
“半棠！”
姜云幽闻声，当即瞪眼呵斥一声。
半棠这丫头，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元公子他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必然有他不能与外人道的原因。怎能追问？
“无妨。”
元萧眼底虽一晃而过一抹本能的警惕，但他周身气质很快就恢复到平日的温和如水。
他朝半棠笑笑，替她解释说：“姜姑娘不必呵斥。想来，半棠姑娘也是好奇我的样貌罢了。是吧，半棠姑娘？”
半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尴尬说：“这个……这个……元公子的模样，若真能瞧一瞧，也挺好的。毕竟大家住在一起这么久了，若是连彼此的容貌都不知晓，说出去不是惹人笑话么？”
元萧唇角微微勾起，没有接半棠的话，而是幽幽视线瞬间落在姜云幽身上。
他紧盯着她，试探着深深问：“那姜姑娘呢？姜姑娘是否也想看看我这张面具之下，究竟是何面貌？”
“我？”
姜云幽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元萧竟会问她这样的问题。
但，她一刻也没多想，径直摇了摇头。
她从来都没有打探病人隐私的兴趣。
“呵……姜姑娘这般无视在下，当真叫人难过呢。你我好待也有过命的交情不适？”
元萧表面上是打趣的笑了出来，但他那双幽幽的眼底深处却霎时翻滚起了一股浓浓的情绪。
他宽大袖袍之下的两只手，更是一点一点攥紧成拳。
力气之大，青筋暴起。
是夜。
乌云闭月，夜色深黑。
春云馆众人都歇下之后，元萧披着一件深黑斗篷，拄着拐杖由小门离开，来到两条街之外的一处偏僻凉亭。
他刚坐下，一道黑影便瞬间从天而降，恭恭敬敬跪在地上。
“殿下！”
元萧眼瞳浓黑，唇角勾起几分玩味的冷笑，说：“酒坊的事，你们倒是办得不错，干净利落、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都是殿下筹谋得当，卑职不过听令行事，担不得殿下如此赞赏！”逐云恭敬极了，头都恨不得低到地底去。
元萧眼中情绪愉悦，虚抬一手，让他起来：“不必自谦，在我这里，向来赏罚严明。之前你们救驾不利，自当重重受罚；这次事情办得漂亮，我也不吝奖赏。”
“多谢殿下。殿下今日叫卑职过来，是另有什么吩咐么？”
元萧好看的手托住下巴，笑意幽幽。
昏暗夜色中，他宛如一头隐藏在暗处的猛兽，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明处的猎物，想着将猎物一口吞下之前，要怎么好好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说：“戏既已开唱，那么自然要叫来名角、花旦，好好将这出戏唱得婉转动听。你回去让我们的人准备准备，酒坊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也该弹劾弹劾惹出这场祸事的罪魁祸首了。”
“卑职领命！”
“还有……”萧想到什么，玩味的眸色瞬间一暗，眼底情绪幽森可怕得吓人，“虎跳河那边记得按我的吩咐都安排好了，动手的时候，一定要干脆利落，别让人看出端倪来。”
“……”
逐云被眼前人周身的杀意骇得颤颤。
倒吸一口凉气，逐云才赶紧反应过来，重重往地上再一跪：“是！卑职一定不让殿下失望！”
“哗啦啦！”
衣袂翻飞，黑色身影飞快蹿入浓浓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瞳色暗沉的元萧，还幽幽看着春云馆的方向，右手食指和拇指慢慢摩挲……
……
第二日。
杜神医在为元萧换药的时候，发现他的腿似有凉气侵入的症状。
元萧解释说，许是他昨夜睡不着觉，起身到院子里转了一会儿。
杜神医吹了吹胡须：“你就不能老实待着？！”
“是晚辈不好。”元萧抱歉笑笑。
“云幽丫头，你去替我抓几味药过来。他的腿浸染寒气，要添几味祛湿驱寒的药。”
“知道了，师父。”
姜云幽应声正要离开，半棠忽然手里拿着一封信，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姑！姑娘！你的信！是——”
是老爷给你的信。
姜云幽认出信封上“小女亲启”四个字是父亲的笔迹，又见半棠跑得这样急、这样快，心里跳了跳，只怕是出了什么事。
她赶紧拿上信，走到外面，将信一扫，眉头顿时拧在一块。
【酒坊一事，影响甚广，三皇子、四皇子皆牵连其中。龙颜震怒，朝局恐有动荡。你昨日在酒坊冒头，不知是否被人记恨，务必小心再小心。】
【父书】
姜云幽惊诧咋舌：“这……这一个酒坊……怎么三皇子、四皇子都和它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