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气逐渐燥热了起来,烈日炎炎似乎想要把大地烤熟。
谢晚凝把醉酒的燕玄烨身上的衣服都扒下来,便已经累得出了一身汗。
而醉酒的人,却舒舒坦坦地睡着。
谢晚凝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细汗,忽而瞥见燕玄烨的睡颜,忍不住趴在床边,手托着下巴仔细观摩。
燕玄烨英俊的无法复刻,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仿佛是一条冰冷的界线,连同他的性子也一并冰冷了起来。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轻抚燕玄烨微微皱起的眉头,直到看到那片褶皱完全舒展开来,才收回手指。
燕玄烨,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谢晚凝心里琢磨着,起身,将门掩上。
心里一阵发紧。
谢晚凝锤了锤胸口,皱了皱鼻子,最近总觉得胸口悸动。
——这可不是件好事。
还记得李嘉荣对她说,自己从前是有仇必报的性格,为什么现在却唯唯诺诺的?
她也不想啊。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该信谁了。
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骗过她,包括她的枕边人燕玄烨和闺中密友李嘉荣。
谢晚凝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看不见去路,也找不到归途。
身边如梦似幻般出现许多模糊的身影,可不管是敌是友,总会在她身上添些伤疤。
“夫人,廖公子求见。”
谢晚凝刚坐下,揽清便找了过来。
如今燕玄烨醉得不省人事,府上的事唯有她能做主了。
“请进来吧。”
不多时,廖兰珩身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进来。
头发由玉冠高高地竖起,瘦削的脸庞像是打下了阴影,颧骨有些凸出,比以前消瘦了不少。
“见过燕侯夫人。”
谢晚凝连忙走上前将人虚扶起来,“你我二人,还行这虚礼作甚?”
廖兰珩面色严肃,完全没了以前的松弛和吊儿郎当,“燕侯呢?”
对于他这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谢晚凝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先顺着他的话,“侯爷吃醉了酒,如今正睡着。”
廖兰珩突然拔高了音调,“他还有心情睡觉?我父亲在牢里替他坐牢,他却在这儿喝酒睡觉?”
谢晚凝不觉瞪大了双眼,“兰珩你别急慢慢说,你父亲怎么了?为什么会坐牢?”
廖兰珩虽然跟燕玄烨不对付,但是面对谢晚凝,却发不起脾气,大喘了几口气,“燕玄烨贩私盐一案被查了出来,相关官员因为他都进了大牢。”
“我父亲我还不了解吗?兢兢业业,连多用官家的一滴墨水都会惶恐不安,怎么会贩私盐呢?”
“背后主使定是燕玄烨,如今东窗事发,他倒是躲在府里享清闲,那我父亲呢?他都已经那么大年纪了,如何受得住牢狱里的酷刑?”
廖兰珩说着,竟然红了眼眶,有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兰珩……”谢晚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除了叫他别着急,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和廖兰珩一样,他不相信他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同样也不相信燕玄烨会做出这样的事。
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谢晚凝知道,燕玄烨虽然表面上一直以狠厉面目示众,但那都是为了树立威信。
有人唱白脸,就有人唱红脸。
皇上就是那个白脸,而燕玄烨自然就是那个红脸。
皇上是一国之君主,应该仁义,受各方掣肘,许多事都做不得。
可是燕玄烨不一样,他本来就是个狠戾脾气差的名声。
他的存在,帮皇上做了许多皇上没办法做的事。
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演了一辈子戏,都只是为了让璟朝越来越好,所以谢晚凝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触犯我朝律法。
“误会?那他倒是给我讲讲能有什么误会?是冤枉他贩卖私盐,还是冤枉他让我父亲替他顶罪?”
廖兰珩的眼眶有些泛红,兴许是最近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他身心俱疲。
“那你两个兄长……”
“都受了牵连,目前被幽禁于家中。”
谢晚凝下唇颤抖,她知道廖家除了无心官场的廖兰珩,其余众人皆在燕玄烨的手底下做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兰珩你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我这就去宫里求皇上重新查!”
谢晚凝目光诚挚,眸中闪着光,正要走,廖兰珩拉住她。
“你还怀有身孕,月份已经这么大了,就别再折腾了,这是我们男人们的事。”
本是句安慰关心的话语,但在谢晚凝听来却格外刺耳。
什么叫都是男人的事儿?
原来与这世间所有的男子都一样,兰珩也同样看不起女子……
谢晚凝眼睫轻颤,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事儿是我鲁莽了,你知道的,我就是……就是太压抑了,没处发泄,既然燕侯现在还没醒,还劳烦你等他醒了派人去我府上传个话,我再来。”
“轻月不可离我太久,我先回府。”
谢晚凝有些僵硬地点点头,便只来得及看见廖兰珩仓促的背影。
带着些许热意的风吹来,撩动谢晚凝的发丝,连带着心也一同被撩了起来。
她决定了,她不走了。
哪怕要走,也绝对不是现在。
虽然她不甘心只作他人妇,想要自己活得有价值,但现在燕玄烨需要她,她若现在走了,燕玄烨怎么办?
他无父无母,只有几个忠心的奴仆,孤苦伶仃,叫她实在不忍心抛下他,独自离去。
打定主意后,谢晚凝便暗中与李嘉荣书信往来,言明要放弃之前的计划。
而燕玄烨自从那日“醉酒发疯”之后,又许久都不曾出现在谢晚凝的面前。
谢晚凝也松了一口气,不必再做戏。
临近生产,全京城最好的稳婆和大夫已经被接进了侯府小住,时刻准备着迎接谢晚凝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稳婆说了,看肚子的形状应当是个哥儿。
谢晚凝说不上悲喜,总归不管是哥儿还是姐儿,她都开心。
倒是姜伯忙前忙后,听到此事,喜上眉梢,连说几句要开祠堂去给燕玄烨的父母烧香——燕家有后了。
谢晚凝计划着要阻拦,毕竟她以后还是想要带着孩子一起走的,若是燕玄烨的父母在天有灵,万一怪她将孩子带走了可如何是好?
可是她还未来得及阻拦,便被一道圣旨打乱了所有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