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幢废弃的大楼下,季黎川从未觉得夜晚如此冰冷漫长,他抬着头,看着那破败的楼台,那黑漆漆的窗口像是吞噬人的大嘴。
这是季辞书约见的位置,当然,他还不至于傻到自己来这里。
季辞书站在上面,借着风口,在十二层的位置处看着地下黑压压的人,不禁冷笑一声,倒是旁边的方宜有些不安。
季家、江家和白家都出动了。
她知道江家一直培养着自己的地下势力,只是没想到会这样。
见方宜有些自乱阵脚,季辞书冷冷道:“不就是抓走了林京吗?这季黎川怎么不带着坦克大炮来抓我。”
方宜勉强一笑。
季辞书冷眼打量着她,那样的不屑一顾,轻声说道:“到底还是你没用,抓不住季黎川的心,你瞧,人家对林京多上心啊。”
方宜垂下羽睫,暗自攥了攥拳。
季辞书却不打算停下自己的讥讽,到底方宜对他来说也只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起身拿出手机,低冷道:“如果我今天抓的是你,你觉得,季黎川会不会这样倾巢出动?”
方宜薄唇微动,上前陪笑道:“辞书哥哥,你胡说什么呢。”
季辞书皱眉打开他的手,拨打了号码。
楼下,江慎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那劲风呼啸,却吹不去他眼底的冰霜,抬头望了望,对季黎川说:“太危险了。”
季黎川何尝不知,咬咬牙:“可是林京在他手里。”
他说完,忽然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回过头,瞧见一行人劈开一条道路来,除去赶来的白羽,竟然还有林望!
季黎川浑然一怔,他今天已经做好了和季辞书鱼死网破的准备,连警局那边都通知好了,这样危险,白羽怎么把林望带来了!
江慎也没想到,警惕的看了一眼楼上,用自己雄厚的背挡住了季黎川父子的身形,低声道:“白羽,你怎么回事?”
白羽皱眉,没有说话,这孩子到底有多倔强,当爹的不会不知道。
果不其然,季黎川瞧见林望的表情,就一句责备也说不出来了,只得蹲下来说道:“你放心,你妈妈今天会没事的。”
林望眼底腥红,对着他切齿道:“季黎川,你最好说到做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望直呼其名,季黎川眼底一闪不快,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着那个未知号码,了然接了起来。
“哥哥,我不过是接嫂子过来喝杯茶而已,你至于这个大动干戈吗?说来说去,我还没有恭贺你的新婚之喜呢。”
季辞书的笑声刺耳不已。
季黎川低吼道:“你他妈把人给我放了!信不信我把这栋楼都给你炸了!”说完,挥了下手,人群中顿时响起枪栓的拉响声。
“呵呵,别那么冲动,这楼要是到了,只怕嫂子也会没命呢。”季辞书漫不经心的说,“哥哥,说到底,我想咱们也该好好聊一聊了。”
季黎川深吸一口气:“林京呢?”
季辞书说:“就在我这儿,哥哥,我要你自己上来。”
季黎川眼眸一动,站起身,看向大楼,这是一片废弃的烂尾楼,连外墙都还没有建,除了平台只剩下承重墙,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
“怎么着?你害怕了?”季辞书挑衅道,“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说完,一个明亮的红点出现在林望的脑门上。
江慎凛眸,立刻上前挡住那孩子,对着楼上喊道:“季辞书!有什么事情冲着大人来!威胁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谁知林望却绕开江慎的腿,面无表情的直对那上红点,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连江慎都惊了一惊,白羽对这孩子感情格外深厚,忍不住喊了一声:“林望!别胡闹!”
电话里,季辞书连连啧嘴:“瞧瞧,哥哥,还真是你的种,你儿子都比你勇敢的多,你到底上不上来。”
“我上,把枪挪开。”季黎川毫不犹豫。
白羽一把攥住他,焦急道:“不可,那上面全是季辞书的人,你这样去不就是送死吗!况且林京在不在他的手上还不确定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现在没有余地去赌!”
季黎川说罢,抛下众人大步流星的上前去,江慎叫住他,在他的腰后掖了一把手枪,眼神交错之际,却被季黎川拒绝了。
“你疯了!”江慎低斥,“季辞书摆明了就是要你的命!”
“我只要林京活着!”
季黎川喊道。
他瞥眼,看着还处在威胁中的林望,冷静的说:“如果我今天和你妈妈都死在这里的话,你记得,和星宝好好的活下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羽骂道。
“无所谓,我要妈妈活着。”林望一字一句的说。
季黎川瞳孔驳杂,从楼外侧的楼梯走了上去,一直到了十一层的拐角处,漆黑死寂的夜里,他听到一道清晰的拉栓声。
季黎川抬头,看着那个漆黑的枪口,是方宜。
她举着枪,虽然生疏,但这个距离足矣瞄准:“黎川哥哥,我是真没想到你把林京看的这么重要,重要到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季黎川扫了一眼,平台除了季辞书和方宜,只有两个蓝家人。
“林京呢?”他皱眉质问。
“她在楼上。”方宜深吸一口气,“就在你的头顶上,十三层。”
季黎川抬头看了一眼:“你们想做什么?”
方宜收回枪,交给季辞书,那人抱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季黎川说道:“唠唠家常嘛,都说了,不要跟我见外,哥哥,过来坐。”
他说着,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木椅子,笑道:“咱们好久都没这样好好的坐在一起说说话了呢。”
季黎川冷眼。
季辞书叹了口气,摇摇头,忽而扬声:“动手!”
季黎川一凛,楼上立刻有惨叫声响起,他猛地往前一步:“别动她!”
没错,是林京的声音!
而那两个蓝家人也挡在季辞书的面前,手也在身后摸着。
“这椅子你坐还是不坐?”季辞书笑道,“你和嫂子,总得坐一个吧。”
季黎川走上前去,那椅背很厚,一看就是内有机关,他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季辞书,脱下厚重的外套,坐了上去,果不其然,立刻有机扩的响动伴随着皮带将他勒紧,与此同时,椅背咯拉作响,他闷哼一声,雪白的衬衫瞬间被鲜血染红,是排列密集的短刃,长度刚好能刺破皮肤。
方宜低呼,看向季辞书,这样惊喜的,折磨人的东西,是他做的?
“哥哥,这冷板凳的滋味,好不好受?”
季辞书眼睛里都在发光,疾步上前,掐住季黎川的下巴,那迸发出的快意快要将眼前人淹没:“你喜不喜欢?这可是弟弟特地为你制作的!”
季黎川知道他在做什么。
小的时候,爸爸对他和季辞书十分严格,每一次的学校考试,他都名列在季辞书之前,爸爸就会罚他不许吃饭,去角落里自己坐着。
“咱爸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夸我心灵手巧的。”季辞书咯咯发笑,“其实还真是可惜,要是咱爸能坐在上面就好了。”
背部的皮肤裂开,季黎川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细密的汗水打湿碎发,他闷哼道:“爸爸是为了你好,你是养子,本来就备受非议,若是再不用心读书的话……”
“我不是傻子!”
季辞书猛地往前,抵着季黎川的额头,恨得牙关都在颤抖:“可是为什么那一次,你明明考的没我好,你却不用受罚?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不是他的亲儿子吗!我身上流着的不是他季臣的血!”
季黎川微垂羽睫:“是你不懂感恩。”
“我不懂?”
季辞书掐住季黎川的下巴,那样的用力,似乎要掐断他的骨头:“你是这季家的亲儿子!天之骄子!你怎么会知道这季家的所有人私下是怎么对我的?你以为他们会把我当二少爷?你太天真了!”
“没有季家,你什么都不是。”季黎川冷笑,任由下巴痛的发狂,“就算你得到的没有我多,却也比你应得的多。”
季黎川最恨这个,他怒吼道:“什么叫我应得的!我难道就不配吗!我告诉你季黎川,我今天就要折磨你,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伸手,那蓝家人递来一根精致的棒球棍,季辞书在手里掂了掂,放肆的说道:“哥哥,还记得咱们两个小的时候一起打棒球吗?就连一个棒球……你都要在爸妈面前赢我,好啊,我长大了,轮的动了,哥哥,你看看我现在的力道还够不够接住你的球啊!”
季辞书暴喝,用尽浑身的力气横打在季黎川的身上,那人身子一拱,一口鲜血涌了出来,方宜皱眉,瞧见季黎川左边的胸口变形!
“咳咳……”
季黎川齿关切入纯肉,脖颈的青筋条条鼓起,疼痛像是山峦,几乎是排山倒海而来,压的他不能呼吸!
季辞书抬起头,舒爽的浑身发麻,指了指楼上,笑道:“该嫂子了。”
季黎川猛然震动,大口大口的血呛的他咳嗽,往前拼命的拱着身子:“别碰她!季辞书!你他妈的别动林京!”
“那好,那你替嫂子受着,这才是夫妻情深呢!”
季辞书说罢,对着季黎川的肩膀又是一棍,伴随着闷响,还有些骨裂的声音,打的季辞书手心都红了,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说道:“哥哥,舒服吗?我现在是不是,也打得很好了?”
他挥手,蓝家两人上前松开椅背的机扩,将季黎川拽倒在地,而那椅背的缝隙里钻出的果然是短斜刃,现下一片鲜红。
季辞书弯着腰,似笑非笑。
季黎川垂着头,衬衫早已找不到一丝白,血像是小溪一样从伤口处汩汩而出,在地上聚成一片血泊,声若游丝:“……好,你长大了。”
季辞书听到这话,脸上的笑瞬间敛回,他拎起季黎川的领子,骂道:“季黎川!你骨气呢!你不是从小就事事要强吗!你他妈的站起来和我打啊!站起来打我啊!”
季黎川冷漠的抬眼,给予一个无奈的笑:“我说……现在是你赢了,季辞书……这么多年……你认输了。”
季辞书皱眉,急喘着:“现在?那从前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他么为什么不跟我打?你让楼下的人动手啊!炸了我这个楼!叫我死在这儿!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你上来干什么!季黎川!你他妈的还是季黎川吗!”
他说罢,不可思议的狰狞发笑:“难道真是……为了林京?你他妈的为了一个女人跟我低头?季黎川!我杀了你妈妈!我亲手勒死了姜卿!你刚才就应该直接让人上来和我火拼!把我杀了!你……你现在怎么变得跟狗一样了!你怂了!你为了一个女人和我认怂了!”
季黎川身子摇晃,身上痛的早已经麻木了,任由季辞书怎么说,他都无动于衷,那人大口大口的急喘着,方才报仇雪恨的快意一扫而空,不甘心的后退两步,痛苦道:“哥……你为了一个女人你……认输了?林京就那么重要?比你的命还重要!”
“对。”季黎川虚弱的说,“你抓住她,你赢了。”
季辞书疯狂的摇头,不敢相信,那个季家的天之骄子,那个他永远都追逐不上的人,在今天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
他抬脚,狠狠的踩在季黎川的脑袋上,将他压在那血污之中:“哥,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真瞧不起你,我以为你敢单枪匹马的上来是因为你有万全之策来对付我,可是现在看来,你只是为了林京。”
“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季辞书冷冰冰的说,“今天晚上,你们两个就在我的手里慢慢熬吧。”
季黎川了然苦笑。
方宜瞧见季黎川的表情,不甘的咬牙,季黎川什么都知道!
他怎会不清楚季辞书的为人!
傻子才会相信季辞书抓住了季黎川,就会如约的放过林京!
季黎川从来都不是傻子。
他知道季辞书这个疯子一定会杀了林京,只消开口,楼上就会枪响。
季黎川只是想,和林京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