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始终没有动静,白羽不安的踱步,半个小时了,都半个小时了!
“阿慎!”他怒吼道,“肯定出事了!”
江慎表情严肃,他刚才在季黎川的眼神深处看到了赴死的决心,今天晚上本来就是要死人的,他大掌紧攥,却迟迟不肯下达命令。
“阿慎!”白羽道,“再不上去……就只能给他俩收尸了!”
江慎紧咬牙关,忽而听到一声响动,瞥眼过去,林望手腕上的智能手表亮了,他点开,诧异的喊道:“妈妈!”
这一声犹如绢帛撕裂,白羽立刻冲过去拉过他的手腕,可是画面只是转瞬就消失了,喊道:“你看清楚了?”
林望脸色惨白,猛地看向楼上,切齿道:“那个男人在欺骗季黎川!”
话音刚落,他的眼前闪过一道黑影,随之一道枪声响起!
砰——
白羽血液倒流。
一众下属立刻将他们团团围住,林望紧张的喊道:“江慎叔叔!”
江慎摇头,连闷声都没有,心里只是庆幸自己护住了怀里的这个小不点儿,摘下的手表扔给手下,说道:“赶紧检查刚才的消息定位!”
白羽检查,好在只打中了肩膀,用手捂住伤口,骂道:“妈的!林京根本就不在季辞书的手里!”回头喊道,“所有人!上楼!”
忽然,天空中响起巨大的响动,一架直升飞机出现在大楼的上空!
白羽切齿,撕心裂肺的喊道:“上楼!”
而楼上,季辞书脸色阴沉,像是融化的铁水,随着直升飞机一起来的还有那条南弦已经死了的消息,他根本就没有把林京抓来!
这个小畜生又反水了!
妈的,疯了,都疯了!
好好好,都特么栽在了女人的身上!
方宜被那直升机吓了一跳,又赶紧往下看了一眼,紧张的喊道:“辞书哥哥!江家人冲上来了!”
季辞书咬牙,看着天台旁边顺下来的绳梯,立刻从后腰掏出枪来对准了地上的季黎川,毫不犹豫的扣下了扳机!
可是砰地一声,与之交杂的还有子弹碰撞的刺耳声!
方宜尖叫一声,看着目光阴鸷的白羽,那人的枪口也冒着白烟!
这男人竟然开枪,用子弹错开了季辞书的子弹!
他不是医生吗!
怎么枪用的这么好!
而下一秒,白羽再次抬手,季辞书竟然直接把方宜推了过去,随后纵身一跃抓住那绳梯,飞机上立刻有人开枪掩护!
“哥!来日方长!”
季辞书扬声,爬上机舱,随着那硕大的飞机消失在黑幕中!
方宜的腿被乱枪打中,在地上哀嚎不断!
白羽也小臂也中弹了,轻嘶一声,跑过去拉起地上的季黎川,那人早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意识模糊,咳了咳,睁开眼睛。
白羽骇然,没想到才过了半个小时,季辞书就把人折磨成这样!
几乎没有人形!
“小川!”
江慎和林望也紧随其后,瞥了一眼季黎川,转头瞧见那想要往角落里爬的方宜,走过去喝道:“林京呢!她人在哪儿!”
“我……”方宜没想到季辞书就这样把自己扔下了,慌乱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林望一把捡起地上崩碎的短刃,走过去一把扎在方宜的脸上,恶狠的发力,像是饿极了的狼崽子,歇斯底里的喊道:“我妈妈人呢!”
方宜撕心裂肺的嚎啕,江慎皱眉,拉开林望,看着捂着脸满地打滚的方宜,抖掉林望手里的短刃:“别冲动!”
林望咬紧牙关,掌心满是血,听到身后的季黎川气若游丝的说:“林京……不在……楼上吗?”
说到这个,白羽气的要炸了,咬牙道:“季辞书在骗你!他根本就没有抓到林京!他知道林京是你的死穴!拿来钓你!”
白羽本以为自己说完,季黎川也会愤恨不已,毕竟他被折磨至此,谁知道季黎川却缓缓的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脑袋也垂了下去,轻声说:“她不在这里……幸好……她不在这里……吓死我了……”
白羽心里震动,眼神翻覆着滔天巨浪,忍不住红了眼睛。
季黎川,你竟然掏心至此吗?
他以前还不信,如今看来,他对林京早已是……爱之如命了。
“楼上没人!只有一个这个!”
下属从楼上找到一部手机,里面存着录音,点开来,是一声惨叫。
是林京的惨叫。
听到这声音,季黎川硬撑着抬头,有些草木皆兵。
“没事,不是林京。”白羽回头,看着还在哭嚎的方宜,到时候问她就知道答案了,随后又听季黎川紧张的说,“那林京……现在……在哪儿?”
白羽看着他淤血的眼底,忍不住肩膀轻颤,狠狠的逼出一颗泪来。
“他一定会没事的。”
而旁边,林望看着满身失血的季黎川,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将小手上的伤口攥的更狠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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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京是李木木在平江桥底被找到的,南弦的尸体却没有踪迹,季修在第一时间将人送去了私人诊所,调动了整个南洋最好的医疗团队。
夫妻两人同时进行手术,一众人守在外面,熬得肝肠寸断。
江慎和白羽取了弹,伤口也处理好了,后者抬头,瞧见那个守在林京手术室外面的小娃子,轻声道:“林望,坐过来。”
林望的手上也缠了厚厚的纱布,像是没听到一样。
“过来坐。”
白羽加重了语气。
林望还是置之不理,白羽深吸一口气,却瞧见季奶奶来了,那老人家知道自己没什么用,一直在汉宫馆等着,憔悴不堪,曹管家扶着她也倍感心酸,低声说道:“老夫人,少爷和少夫人都会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可季奶奶看着林望瘦小的身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推开曹管家的手走过去,期艾的蹲下来:“望宝啊。”
林望这才回过头,他惨白的小脸上还沾着血,眼神有些麻木,见到是季奶奶,直接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死死的挡在林京的手术室门口。
江慎皱眉:“林望!”
“季家人。”林望眼神如钉,“离我妈妈远点。”
季奶奶难耐的看了一眼白羽,那人垂眸,她便知道,经此种种,林望怕是恨死了季家,她知道多说无益,也不想刺激孩子,起身道:“小京怎么样了?”
“二次溺水,不好说。”江慎并没有顾忌什么,“小川受了重伤,内脏破裂出血严重,但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
话音未毕,忽然手术室里传来喊声,医生走出来下了病危通知。
季奶奶趔趄一步,苍白脸:“小京怎么了!”
林望急喘着:“妈妈!我妈妈出什么事了!”
“病人几次失去心跳,我们会尽力抢救,只是……”医生有苦难言,“她的肺部本身就非常不好,先把这个签了吧!”
季奶奶牙关打颤,可是经历了那么多的老太太还是镇住了场子,接过那文件板,拿起笔来,强忍住手臂的颤抖。
“不许签!我妈妈不会出事的!”
林望尖叫着,拉扯着季奶奶的衣裳,情绪激动到有些声嘶力竭:“不许签字!谁也不许签字!”
江慎走过来拉开他,可林望的精神状态有些可怖,连他都有些按不住。
“不续签!她没事!妈妈没事!”
林望目眦欲裂,那么厚的纱布都又开始溢血了!
无奈之下,几个护士过来给他打了一针微量的镇定剂,将他安置了,季奶奶才将字签了,随后眼前一花,跌坐了下来。
“奶奶!”
白羽和江慎赶紧扶住她,赶来的季修也满脸愁困,拉过江慎说:“方宜已经没事了,那录音……和上次污蔑小京一样,都是合成的。”
“说了什么没有?”江慎严肃道。
季修摇头:“看来季辞书只是把她当成了棋子,她知道的少之又少。”
江慎看了他一眼。
季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说道:“李木木问的,你知道他的手段。”
提到李木木,江慎才罢休。
季修看着众人,低声道:“怎么样了?”
江慎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幽长的医院走廊,只留下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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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季黎川终于又梦到了那片火海。
那片,几乎吞没了他的火海。
他年少时被绑架。
那场用来灭口的纵火,整个地下鲨池都为之颤抖。
放肆的火舌犹如戏谑,带着几乎要舔舐到眼前的烧灼滚烫,手腕上的镣铐被烤的微微发红,他气息奄奄,那个一直被关在隔壁的女孩儿,她用自己的手攥着被砸变形的镣铐,拼尽全力的掰开。
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别怕,我救你。”
那女孩儿说。
“你叫什么名字?”
梦中,季黎川急切的呼喊着,他再也不想弄错:“你叫什么名字!”
可回答他的,只有扑面的烈火!
呼——
季黎川倏地睁开眼睛,一直守在旁边的陈丹见他醒了,总算是松了口气,让人去叫护士,熬了两个大夜,眼睛都花了。
“你叫……什么名字。”
季黎川仍在呆呆的呢喃。
陈丹担忧:“小川,你说什么?”
季黎川回过神来,眼神微转,他下巴受伤,说话不是特别利索:“林……林京呢?”
陈丹料到他醒来就会问,眼神一闪无奈。
季黎川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异样,有些激动,陈丹赶紧稳住他:“林京没事,就在楼下病房,她昨天就醒了,比你醒得早。”
季黎川闻言,稍微放心,想要撑坐起身,可浑身痛的像是五马分尸。
“你别乱动了,林京真的没事,我不会骗你的。”陈丹劝阻道,“你受伤有些严重,多出骨折,皮外伤也多,先躺两天再起来。”
“季……辞书呢?”季黎川又说。
“现在不在南洋,他上次失了手,躲起来了。”陈丹皱眉,“我和江家人都会盯着,你放心吧,这几天先好好养病。”
季黎川轻点头。
他醒了之后,江慎等人也来看过他,只是问起林京,这群人虽说没事但也有些三缄其口,季黎川不放心,在能下地行走的当天就起来了,让白羽扶着他去楼下看林京,那人为难道:“你着什么急,都说了人没事了。”
季黎川斜睨:“你们肯定有事瞒我。”
白羽不是滋味的咂嘴,没说话。
季黎川执意,他拦不住。
“你小心。”白羽说。
季黎川迈腿,每一步都牵动的浑身发痛,他咬着牙,艰难的走到了林京的病房前,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林望的歌声。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妈妈,望宝爱你望宝喜欢你,一束百合一束玫瑰,等你睡醒望宝都给你……”
季黎川总算是松了口气,再次往前,发出些响动。
那躺在床上的人闻言撑起身,转了过来,是林京没错。
林京脸色苍白,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一面清澈的湖,长而柔顺的头发散落在身前,歪了歪脑袋,有些愣愣的看着他。
“有人。”她说。
季黎川皱眉,林京的状态有些奇怪,想要询问的时候,却见林望乍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仇敌一般,冲下地来,一把将他推开,重重的关上门!
季黎川趔趄后退,白羽赶紧扶住,想要斥责林望却又说不出口:“你儿子……现在怕是恨死你了,连着奶奶都不让见了。”
季黎川心下不安:“怎么了?”
“林京现在的认知智力……和三四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白羽越说声音越小,“医生说……人太痛苦的时候,就会陷入过度的自我保护,有的人会失去记忆,或者变成植物人也有可能,林京溺水窒息太久,脑部本有有些受损……但是,会恢复的,你别紧张。”
季黎川的脑袋嗡的一下,嘴唇颤了颤:“你说……什么?”
“人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那天晚上连下了三次病危通知。”白羽说,“你没看见,那天晚上奶奶快把眼睛哭瞎了。”
季黎川呼吸微凝,身痛不抵心痛,他透过房门的玻璃窗看着林京,林望正在给她说着什么,林京却像是听不明白一样,打开他的手,抓过空调遥控器把玩着,看起来真像个三四岁的孩子。
季黎川手扶着玻璃,指尖不住的颤抖着,无尽的痛楚涌上双眸,逼出大股大股的眼泪来,微张张嘴:“……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