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咱们把鞋子穿好。
隔天清早,林望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熟练的给林京穿衣穿鞋,只是他蹲在地下拿起林京的脚时,总是会有些难过。
林京的脚趾上有很多旧疤,是从前学舞的时候留下的。
林望抬头,林京还在迷迷糊糊的打着哈欠,看着她呆呆的眼神,林望响起昨天晚上白羽三人的劝阻,忍不住咬了咬牙。
若说让林京这样一直的傻下去,他第一个心痛。
“妈妈,等下我们去见一个人好不好?”林望心酸的抬头,可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林京不记得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孩子。
“妈妈,你会好起来的。”
林望吸了吸鼻子,拉着林京下床,一步一步的往门口走去,白羽在门口等着,林京看到他的时候,状态还是正常的。
似乎这些男人里,她只怕季黎川一人。
所以,季黎川今天没有出现。
“人呢?”林望冷冰冰的问。
“在负一。”白羽伸手,拉过林京,却听林望说,“我也要去。”
白羽微微蹙眉,倒是没有拒绝,三人一起下去负一层,那幽暗冰冷的走廊瞬间让林京有些恐慌,站在电梯里不肯出去。
“妈妈,走啊。”
林望哄着说:“望宝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吃棒棒糖?”
林京眼神躲闪,仍旧所在角落里摇摇头。
白羽和林望对视一眼,心说这怎么亲儿子的话也不好使了,他企图直接将林京拉过去,可是那人突然哭了起来,瑟缩的蹲了下来。
林望瞧见这一幕,心都要碎了,他紧紧的抱住了白羽,想要拒绝这次的治疗,可一抬起头对视到白羽严肃的眼,他又再次狠下心来。
白羽见状,咬牙将林京给拉了出去,她凄厉的叫声骤然环绕在整个负一层,等待在不远处的季黎川听到,猛地抬头,三两步跑了过去。
“白羽!”
他急切的喊道。
季黎川看着林京,那人也发现了他,哭的更厉害了。
他心痛欲裂,不得已的再次躲了起来,江见挑眉,古怪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慎,轻声说:“大哥,川哥,不如让我去试试?”
江慎斜睨,这倒是个好主意,毕竟林京失去记忆后还是很喜欢江见的。
“你去吧。”
倒是季黎川小声的开口,比起林京的状态,这点儿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江见点头,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去,笑嘻嘻的说道:“小京京!看看我是谁吖!我是江见哥哥!别怕别怕,快过来!”
林京听到江见的声音,顿时像是幼鸟看到了鸡妈妈,抛下林望和白羽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江见,一抽一抽的不肯松手。
季黎川在窗玻璃的倒影上看到这一幕,猛地攥拳砸了一下。
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难受。
江慎抱臂,斜靠着淡笑道:“你说,等林京想起来一切后,知道自己主动去抱小见,是不是要气死。”
难得江慎还在这里开玩笑,季黎川也勉强的勾了勾嘴唇,隔着那单面玻璃看着里面坐立不安的人,是方宜。
她脸上有个难看的伤口,还没愈合完全,是林望上次亲手划破的。
“方宜都交代好了吧。”
季黎川问。
“交代好了。”江慎说,现在的方宜已经成为了季辞书的弃子,在李木木精心的折磨下将所有的事全都说了,可是季辞书根本就不信她,所以她知道的也少之又少,“不过我想,林京看到那张脸,比什么都管用。”
季黎川微微蹙眉,看着江见安抚着林京,那人笑着说:“哥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见一个熟人。”
林京现在已经不哭了,抽抽搭搭的点了下头。
“真乖。”
江见实在是太满意林京现在的状态了,若是现在论起不想让林京痊愈,江见得头一个举手,尤其是那梨花带雨的脆弱感,他把脸凑过去说:“那亲哥哥一口好不好?”
“江见!”
“江见!”
林望的厉斥和季黎川的河东狮吼猛地同时响起。
江见吓得一哆嗦,怀里的林京也是如此,他啧了一声,绷脸道:“我这不是缓和一下气氛吗?喊什么,再吓到她。”
说完,他拉着林京进了屋子,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她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曾经在电视荧幕里光彩夺目的方宜,此刻像是一个阶下囚般,落魄的丧家之犬,连江见都呆了一呆。
这个李木木的手段还真是骇人。
方宜抬起昏黄的眼眸,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已经被李木木折磨的神色呆滞。
“小京,你瞧,你还认不认识她了?”江见拉过身后的人,说道。
林京?
椅子上的方宜猛然皱眉,歪过头去,瞧着被拽出来的林京,那人挣扎着要躲回江见的身后,根本不敢看她。
方宜嘴角颤了颤,眼珠也逐渐发亮,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指着林京,那人倒吸一口气,别过头去,低声说:“……走,走。”
江见为难,瞥了一眼那玻璃的位置,虽然看不到,但仍旧能感觉到季黎川灼热的目光,心一狠,将林京推了过去。
“林京,你还认不认识她了!”江见低冷道。
林京趔趄两步,不安的抬起头,对视到方宜的眼睛时,她猛然愣住,冗长的羽睫狠厉的颤抖两番,没有哭,而是直勾勾的。
窗外,季黎川的手伏在玻璃上,眼睛一下不眨的盯着里面的情况。
方宜的身上虽然没有伤人的东西,但他还是担心。
不过有江见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危险。
“……林京?”
方宜的语气中掺杂着疑惑,还以为她是来嘲笑自己的,可是看着这人呆呆傻傻的样子,愣了愣:“你……你不认识我了?”
林京绷着脸,脑袋里面一蹦一蹦的,疼得很,往后两步,呼吸也有些急促,痛苦的回头看着江见。
“她不记得了。”江见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方宜闻言,咧了咧嘴,忽然撕心裂肺的笑了起来,她笑的前仰后合,尖利的声音一直传到了窗外。
林京薄唇轻颤,回头看着方宜。
“报应啊,报应!”
方宜切齿的喊道:“林京,事到如今这都是你的报应!”她发了疯一样的扑过去,“如果不是你回来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个贱人!现在遭报应了吧!活该!你就活该和林星一样!当一辈子的傻子!”
季黎川猛然往前,却被江慎攥住手腕:“别过去,有效果。”
季黎川心头担心,好在江见拦住了方宜,他一脚将方宜踢倒在地,万分嫌弃的说道:“别过分。”
“我过分?”
方宜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伤,颤抖着手指着林京:“哈哈哈,我过分?我做什么了?她林京才是鸠占鹊巢!她有什么资格和我抢东西!我只是后悔当初没有交代好!让她还活了下来!林京!你早该死!”
林京听到这话,指尖冰凉如铁,太阳穴鼓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停的在冲撞着脑袋,她轻轻摇头,眼前也有些昏花,情绪激动上来,连唇色都白了白,她忽然捂着脑袋蹲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林京!”
江见担心,想要去扶她。
“别动!”时年在门口喊道,他表情严肃,紧盯着林京的状态。
江见抿唇,盯着方宜。
方宜皱眉,但还是掩盖不住心头的快意,凑够去,她蹲在林京的跟前,声音刁钻:“怎么了?你记不起来了是吧。”她再次笑了笑,“那我就帮你想一想,林京,若是让你忘了以前的事,那得多遗憾啊。”
方宜猛地伸手掐住林京的下巴,眼底的钢钉直直的射进林京的眼眸,她将李木木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全都还给了林京:“林京你忘了?你忘了曾经为了和季黎川过生日!跪在我面前时的样子了?还是说你忘了,忘了你被抽干了血!坠江身亡的时候了!”
方宜喊得快要破了嗓子,林京的身子却不住的颤栗着,方宜的指甲掐的她脸肉都疼。
“林京,你那么爱季黎川,可是他却为了我,一次又一次的冷落你,伤害你,你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只有我,我才有资格站在他的身旁!”方宜喊道,“这些你都忘了吗!林京!你就是第三者!你才是那个多余的!”
“……你……”
林京急喘着气,张了张嘴。
窗外,季黎川听到这些话,有些落寞的低下头去,旁边的江慎看过来,倒是让季黎川有些无地自容。
他失力的坐在地上,散碎的头发遮住视线,有些莫名的不安。
“林京……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方宜还在大喊大叫着,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凭什么林京还有这么多人保护着她!凭什么!
她凶狠的撕扯着林京,江见上前,将方宜给踹开,再看地上的林京,那人已经满头是汗,有些呆愣的盯着方宜,瞳孔黝黑不已。
“小京姐,你没事吧。”
江见担忧的拉起她,林京面无表情,瞳孔微动,有些失神。
“小京姐?”江见又喊。
林京猛地抓住他的手,江见眼底一喜,以为林京想起来了,谁知那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几乎是下一秒,季黎川就冲了过来,从江见的手里夺回林京,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痛的几乎在滴血。
若不是为了让她好起来,他绝对不会让林京再次面对从前!
“黎川?”
方宜看到她,捂着发痛的肚子往前趴了趴,哽咽的伸手:“黎川……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为她做这么多!”
季黎川一哽,旁边的江见站了出来,指着她说道:“你个贱人,你也配和小京姐比?你这样的女人,活着都是浪费空气!”
“你……”
方宜死死的扣着地面,她的指甲早就被李木木给掰断了,此刻因为用力伤口处重新开裂,按出不少的血迹来。
“季黎川,我要诅咒你!”
方宜笑的阴鸷,她知道季黎川是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索性什么都没有的人也什么都不怕了,她的嗓间割搓着:“或许……不需要我的诅咒,林京是什么样的脾气,我很了解,就算她想起来一切,也不会原谅你的!季黎川!你曾经那么伤害她!你永远都不会得到她!永远都不会!”
“像你这样!糟蹋别人真心的人!永远都不会幸福!永远都不会!”
方宜的歇斯底里,听起来那样的让人不寒而栗。
季黎川将这一切抛在耳后,抱着林京回了病房,简单的检查了一些后,时年摸着下巴,分析道:“有效果,刚才你也看到了,只不过……还不够。”
季黎川看着病床上的林京,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她明显的憔悴了,乌黑的羽睫还带着泪意,回头看了一眼林望,那小孩子绷着嘴唇,一言不发。
“什么叫还不够?”季黎川问。
白羽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说出事情的症结来:“或许……方宜的存在对于林京来说,还不是什么关键人物,她的恨,不来源于方宜。”
季黎川闻言,手剧烈的抖了一下。
时年打开天窗说亮话:“可是小川不舍得刺激林京。”
白羽点头。
“不过这个时候,正应该乘胜追击。”
时年解释道:“她今天的情绪波动很明显证明,暴露疗法是有效果的,如果我们不继续刺激她的话,那今天就是无用功了。”说完,他看向季黎川和林望,劝解道,“临门一脚,这球还要不要踢,看你。”
“我知道该带妈妈去哪儿。”一直没说话的林望抬起了头。
时年和白羽回头看他。
“哪儿?”前者问。
“去看林京的妈妈。”季黎川闭上眼睛,痛苦的皱了皱眉。
白羽看向林望,那小娃子也点了下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你确定?”时年问。
季黎川轻轻颔首,他记得林京妈妈去世的时候,林京的那样,打击甚大,高烧不退,捧着妈妈的骨灰盒,呆滞的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可那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季黎川攥着手,他在陪着方宜。
把林京一个人扔在苦海里面挣扎。
一想到这些,季黎川咬牙道:“三天后,带她过去。”
白羽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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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白羽过来看他,却见季黎川已经穿好了衣服,似乎要出门,他心里隐约不安,走过去问道:“黎川,你要做什么?”
季修也从门口走了进来,表情冰冷,说道:“黑池的人已经齐了。”
白羽紧皱眉头,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忍不住说道:“你要去西水?今晚就出发?可是林京这边……”
“如果我回不来的话,林京就交给你了。”
季黎川没有回头,背影孤单却倔强。
白羽心头发酸,但还是保持着冷静,低声道:“阿慎那边呢?”
“他留下。”季黎川转过身,神色低冷,“这件事情是我和季辞书的仇,和其他人无关,我已经不能再把其他人牵扯进去了。”
白羽不肯,往前一步:“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和季辞书的恩怨,是时候要算清了。”季黎川开口,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林京什么都能想起来就算了,若是想不起来,再也不要在她的面前提起我的名字。”
季黎川说完,和季修离开,医院的顶楼亭机场上,一架直升风机正在等着他,驾驶室的李木木压下护目镜,低头看了一眼。
这灯火通明的南洋,能不能回来,就看这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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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白羽等人带着林京到了一座墓园,时年看着周遭的环境,有些诧异这里的破旧,好歹是季黎川的丈母娘,怎么葬的这么潦草。
林望拉着林京,那人上次见过方宜后,情绪不是很好,总是木木的,也不发笑,他踩着雪,走到一个小小的墓碑前。
江慎等人跟在身后,看着那个小娃子上前,将墓碑上的积雪扫开,看着上面的三个字,写着:李秋白。
“姥姥。”
这还是林望长这么大,第一次给姥姥扫墓,他回过头,拉住林京冰凉的手指尖,表情复杂的说:“妈妈,我们来看姥姥了,你还记不记得?”
林京不为所动,仍旧呆呆的站着。
白羽皱眉:“不管用?”
林望不肯放弃,拉着林京跪过去,他再次擦了擦墓碑,指着上面李秋白的照片,试探着说:“妈妈,你看。”
林京看到那张照片,浑然一抖,像是有了反应。
林望一喜,立刻乘胜追击的说:“妈妈,这是姥姥,是望宝的姥姥。”
林京盯着,眼睛一下不眨,有冷风吹过,她聚满红意的眼角倏地落下一颗豆大的泪珠来,滴在林望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妈妈……你记得姥姥是不是?”林望赶紧说,“妈妈!”
“小孩儿!别着急!”时年说道,“给你妈妈点儿时间。”
白羽走过去,看着林京消瘦的身形,语气有些飘忽的传过来:“林京,你还记不记得七年前的那场车祸?”
林京肩膀细微的颤抖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她眼睛里的光芒缓缓汇聚,随着白羽的讲述,那记忆中的大门被踹开,痛苦像是塌坝的潮水,将她顷刻淹没,她咳了咳,攥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羽睫上结了霜,透出瞳孔的凄苦来。
“是方宜,那场车祸也是方宜做的,是她杀了你妈妈。”白羽看了一眼林望,迟疑几秒,才将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那,林望不可思议的抬头,嘴唇都白了。
“方宜……”
林望一把攥住白羽的衣角,被这个消息给冲破了理智。
“林京!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白羽厉斥。
“啊——”
林京抱着头,疯狂的喊了出来,她那不顾一切,想要宣泄情感的样子划破冬日的霜雪,似乎眼睛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泪,而是鲜血。
那个最爱自己的人,那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
妈妈!
她搂着自己的身子,头也低了下去,雪白的雾气从口中溢出,林京颤抖的让人担忧:“妈妈……妈妈……我好痛苦……妈妈……求你了……再抱抱小京吧……求你了……妈妈!”
时年松了口气,说道:“没事了。”
“妈妈,望宝在,望宝在这里!”林望扳过林京的身子,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知道是自己的妈妈回来了,他颤抖着伸手擦去眼泪,“妈妈,我是望宝啊,记不记得望宝了?”
林京眨了眨眼睛,缓缓的抬起胳膊来摸在望宝的脸上,一股极端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脑袋深处像是被搅碎了,她再次捂住了头,疼的脸色惨白,眼前的光也越来越模糊,缓缓的倒了下去。
“妈妈!”
林望抱住她,回头担惊受怕道:“我妈妈怎么了!”
时年倒是淡定,安抚道:“小孩儿别怕,你妈妈没事了,只是一时间有些过于激动,休息两日就好了。”
林望心酸的哭了出来,他抱着林京,小小的孩子总算是受不住这些压力,在妈妈认出来自己的那一刻,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响起的瞬间,蓝家大院的季黎川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像是有声音顺着时空穿梭而来,他愣了一下,忽而听到耳边砰地一声响起!
“小川!”
季修一把推开他,那子弹几乎是擦着季黎川的耳边射过!
“你他么疯了!”季修急喘着,给手里的枪换着弹夹,焦急的说,“这个时候愣什么神啊!咱们的人已经冲进去了!和你猜的没错!梅家没动手!”
季黎川身上的伤还没好透,摸了摸胸口,那里已经透出些血来,低冷道:“季辞书呢?他人……是不是逃了?”
“李木木已经带人追过去了!”季修说,“我只怕是陷阱!”
季黎川也正担忧这件事,咬咬牙,和季修说道:“三叔,你在这儿看着,我带人追过去,李木木素来横冲直撞的,怕是不安全。”
季修不安的攥住他:“我去吧,黎川,季家还不能没有你。”
“三叔,我一定要亲手给我妈妈报仇。”
季黎川眼睛血红,按住季修,一字一句的说:“我必须要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