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赈灾之人，诸爱卿可有人选了？”
听到这话，殿中大臣纷纷低下了头，生怕北俊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换做其他地方，这赈灾可是个肥差，没有人不争。
但宁城的话，还是算了。
他们是想从赈灾中捞点好处，但宁城，不仅离汴都城远，听说城里饿极的百姓连衙门都抢！
他们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带着赈灾粮食和银子去，估计还没进城，就折在半路了。
到时候，银子和粮食都不在了，侥幸保住一条命，又拿什么回汴都交差？
左右是不讨好的差事，那自然是能躲就躲了。
看着底下装鹌鹑的众人，北俊文大怒：“怎么，我泱泱大梁，连个前去赈灾的人都找不到？！”
其实他也不太想管宁城，离得远不说，每年还交不了多少税。
稍微遇到点天灾，就要朝廷拨银子救济。
但怎奈宁城有个油盐不进的兵痞子柳起风在？
这人带兵打仗是把好手，混起来就算是他也得不到一个好脸色。
这次，要不是柳起风在给他的奏折里，明里暗里地说朝廷要是不送粮送银，他就带着饿狠的兵和人赶往汴都，他都想让柳起风连同宁城的那些刁民饿死在这场干旱里了。
听到北俊文发怒，众人将头压得更低。
正当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时，北泽川率先站了出来：“皇上，儿臣这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听到北泽川开口，众人悬着的心瞬间提得更高。
这可是大梁的储君啊，要是点了他们的名，他们是领旨前往，还是抗旨不尊？
一时间，大皇子党、禹王党的人都面色煞白。
早知这样，还不如他们先说出自己心里的人选！
见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开口，北俊文铁青的脸色缓和不少：“说来听听。”
“宁城与古城相距不远，匪患未绝，又加干旱，所以前去赈灾之人必须慎之又慎。朝中众臣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是大梁的肱股之臣。冒然前往，若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大梁的损失了。”
北泽川义正言辞地说，一副为众人考虑的模样：“所以，这赈灾之人，最好有带兵经验，能震住宵小之辈，还得不在朝中担任要职。这样，就算有什么三长两短，也于大梁没有什么损失。”
听到这话，众人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人。
有作战经验，不在朝中担任要职的人，可不就是将军府那个瞎了的前将军慕远书？
方尚万站在百官之中，听着众人纷纷讨论赈灾人选的可行性，手指紧紧攥住手里的笏板。
倒是他低估了这些人的下限！
自己贪生怕死不说，连一个瞎子都不放过！
之前，他不愿意接下这件差事，并不是怕沿途的流民，也不是怕从柳起风手里拿不到好处。
当初为了明哲保身，他在朝中一直都是老好人的形象。
要是接下这一差事，那些不敢接差事又想捞好处的人肯定会找上门。
到时候，别说赈灾银和赈灾粮保不住，就连他也难以全身而退。
现在，见众人将目光投向慕远书，他便想硬着头皮站出来，揽下这件差事。
可惜不待他开口，北俊文就先拍了板：“朕倒是将远书忘了，前段时间，他还说在边疆忙碌惯了，很是不习惯汴都城的安宁。如此，前去宁城赈灾，也能发挥发挥他的余热。省得他日日闲在府中，好好的人都闲出病来。”
很显然，他也很中意慕远书这个人选。
一个瞎子，他也不用担心柳起风会拉拢他。
至于赈灾，能圆满完成，一个在汴都无亲无故的瞎子，给再多的赏赐也掀不起风浪。他还能堵住柳起风的嘴。
要是完不成嘛，就推出去给柳起风、给宁城的百姓处置，也算是朝廷对他们的交代。
这样想到，他看向北泽川的眼色越发慈爱。
不愧是他亲封的太子，说的话总能说到他心里。
“皇上圣明！不仅关心慕将军的身体，还全了他的拳拳爱国心，果真是仁慈之君！”北泽川拱手，夸赞的话信手拈来。
有了北泽川的打样，殿中其他人齐声高喊：“皇上圣明！”
硬生生将一件众人都不愿做的事，说成是为慕远书考虑。
仿佛冠上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再卑劣的事实也能变成镶着金边的幻象。
方尚万低垂的眉眼里满是失望与嘲讽，既是对朝廷，也是对自己。
一件棘手的事，在众人对北俊文的吹捧中得以解决。
北俊文也不耽搁，立刻写了圣旨，让人前往将军府宣旨。
解决了一件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以至于今日散朝后，众人一改前几日的沉闷，纷纷约上两三好友，出去喝酒。
方尚万定定站在殿前，看着喜气洋洋结伴而行的众人，听着渐渐远去的嬉笑声，突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可惜，听到的只有他自己。
将军府，听完宣旨公公的话，府里众人都愣住了。
让慕远书前往宁城赈灾？
这么荒唐的圣旨，确定不是皇上醉后下的？
“慕将军，还不接旨？”宣旨公公脸上带着轻蔑，眼里满是不屑。
一个被朝廷推出去送死的瞎眼前将军，还真不值得他多尊重。
南枝年纪小，人又容易冲动，听到这话就要站起来理论，但被一旁的琴娘死死按住。
“皇上文采还挺不错。”许以默慢悠悠地从一旁的凉亭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未吃完的寒瓜。
如此不要脸的一件事，被写得这么冠冕堂皇且处处为了慕远书着想，没有一点文采还真写不出来。
“你是何人？杂家宣读圣旨时不跪，是对圣上大不敬！”宣旨公公没想到将军府竟有人接旨不跪，顿时大怒。
“皇上都要我家将军前去赴死了，我难道还得跪着感恩？”许以默一脸诧异地看向宣旨公公。
“你！”宣旨公公哆嗦着手指，似乎被许以默的话气到。
“就是！”南枝挣脱琴娘的手，站在许以默身后，瞪着宣旨公公。
慕远书也缓缓站了起来，终究是他高估了北俊文。
其余人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宣旨公公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竟不知该先斥责谁。
“圣旨，将军府接了。今日之事，公公回去大可添油加醋。”慕远书淡淡道：“终归皇上体恤慕某，又心怀仁慈，总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治慕某的罪。”
慕远书的话音刚落，南枝就几步上前，将宣旨公公手里拎着的圣旨夺了过来：“拿来！”
宣旨公公气极，有心想放几句狠话，但看着院子里怒视自己的几人，终归讪讪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