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值班。”栾宁摘下眼镜,起身拿了一个布包,端着烛台朝姜叶走过来。
“您这是做什么?”
“给你施针。”栾宁放下烛台,搬了个小马扎坐过来。
那布包摊开,长短不一的金、银二色的细针落入视线,姜叶眼睛抽了下。
不过她没拒绝,这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姜叶的腿几乎被纱布裹满,可栾宁下针极稳,很少犹豫。
她也不怕栾宁给自己扎出啥毛病,于是在他下针时,她便开口问:“栾医师,您这儿有没有活干啊?”
栾宁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下,道:“你不学医吧。”
“惭愧,末世前是个金融社畜。”姜叶笑笑,“但我记忆力好,干什么上手都快。”
“有麻痒感吗?”栾宁刺入一根金色长针,淡声问。
姜叶眨眨眼:“没有。”
“嗯。”栾宁面色不变,又接着先前的话回她,“你……不适合当医生。”
姜叶讶然一笑:“为什么?”
栾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姜叶:“那留我干杂活总可以了吧。”
栾宁评价:“屈才了。”
嘿,这小孩油盐不进。
“可我是您保进来的。”姜叶笑眯眯地问他,“确认我的威胁前,您会让我乱跑吗?”
栾宁不语,那微颤的睫毛,暴露了他些许不平静。
姜叶声音渐缓:“我留下来呢,有活干,您还可以随便试探,不是两全其美?”
栾宁愕然抬头,眼底有些局促:“我……”
“怎么样栾医师。”姜叶不在意地笑笑,“成交吗?”
栾宁又低下头去行针,半晌没说话。
姜叶都快以为自己出了昏招,他才低声道:“等你伤好些,就帮我整理草药吧。”
姜叶眼睛一亮:“好嘞!”
很快,栾宁施完针,他规矩地坐在小马扎上,有些犹豫:“你怎么会……”
姜叶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下文。
又见他清俊的脸上有些无措之色,便问:“您是想问,我怎么知道您在试探?”
“嗯。”他低低应声。
姜叶忍住笑:“我瞎说的。”
栾宁错愕。
“栾医师……温柔专业,没有错处。但您有没有防备,我都有借口说下去。”
短短时间,年轻医师脸上的表情更迭数次。
他显然不太信姜叶的话,可对方真诚到老练,他竟没有余地反驳。
只能匆匆站起身,留下一句:“等下我来取针”,然后大步往里间走。
脚步生风。
姜叶托着腮看他仓皇的背影,有些感慨。
栾宁出身清贵,世代为医,末日之后虽说艰难,但到底有身本事在,没受过多少腌臜事。
脑子聪明,但明显不擅钻营,正当合理的防备,被戳破竟然会心虚。
清正到有些轴了。
但也正是这样的人,始终会为苦难的同胞停留。
……
姜叶一觉又昏迷到中午。
醒来的时候,一位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她床前:“小妹妹,你终于醒了啊。”
是城门口那位热心阿姨。
姜叶熟练地扬起笑:“阿姨,您怎么在这儿?”
她坐起身,目光从房内扫一圈,发现少了四个女生。
而旁边的值班室,多了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哦!来当保洁!”那阿姨一边拖地,一边中气十足地道,“你是不晓得,这城头的工作好难抢,幸亏我女儿替我引见。你等下哈,我去喊栾医生。”
“不用……”
姜叶话都还没说完,那阿姨已经快走到大门口。
她无声叹口气,开始盘算起,怎么避免栾宁又给她下药放倒。
不一会儿,那阿姨脚步急促地折返,身后不见栾宁。
姜叶目光微凝,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唉,不知道,外间全是人……”
“有守卫军吗?”
“有!还好多呢!乌泱泱的,地上还有人,还有血……”
她明显惊魂未定,拿上扫帚的手都还在抖。
姜叶将旁边的水杯递给她:“您还是先坐下休息会儿吧。”
“好、好。”阿姨接过水杯,顺势坐在姜叶床边,嘴里还在念叨着,“太吓人了,这可是在城内啊。”
姜叶也跟着满脸忧虑,感知却已经跨越病区,直达大门。
全副武装的守卫军,将医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如周念珍所说,地上还躺着些人,栾宁正蹲着身,用银针吊住他们性命。
地上躺着的人,满身的鲜血和腐肉,肉眼可见的青紫毒雾,让人望而生畏。
人群躁动,而栾宁清瘦的身影,挡在闯入者脚步前。
对面除开守卫军,还站着三个衣着华贵得体的人。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颇为斯文,但他左手覆盖着层同样的青紫毒液,平添诡谲。
秦泽轩站在他身后,正因栾宁被毒雾环绕却毫发无伤而瞪大眼睛。
蒋参豪则依旧守在他这个“小太子”身边。
姜叶对这斯文男人的身份有了底——
胡景,万志明的心腹,表面斯文,却是凶悍的毒液变异人。
姜叶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为查处前日城门口闹事的人,顺带搜查通缉令上的速度变异人和白猫。
但这几件事,都不足以惊动胡景。
除非……
姜叶眸色一深。
除非,那间地下室,被打开了。
按理来说,用于储存重要物品的地下室,开启频率不会高,但姜叶想不到其他可能。
虽说她不相信,他们能在那种狼藉现场找到痕迹,可胡景没道理毫无准备来搜查。
她现在刚到医馆,还想多留几天,那就暂时不能对上胡景。
“栾医师,我敬你三分,请不要再耽误我们工作。”胡景声音冷厉。
栾宁站起身,寸步不让:“我还是那句话,搜要有凭证。胡统领没法证明您的目标和医馆有关联,就不能进去闹事。”
胡景神情晦暗,手上毒液变化好几种颜色,地面被腐蚀出坑洞,人群一阵哄闹。
栾宁不动声色将手伸进衣袖,姜叶则锁定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雕塑,准备弄出动静将人引开。
剑拔弩张之时,蒋参豪上前一步,在胡景耳边说了几句。
后者杀气一减,竟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算了。今天是胡某冒犯,这样吧,我设宴给栾医师赔个罪?”
栾宁眉头微皱:“胡统领不必客气。”
他的拒绝让胡景拉下脸:“栾医师,鱼和熊掌总得选一个吧?”
栾宁和姜叶都陷入沉默。
这人毫不掩饰的有鬼,可鬼到底藏哪儿,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少顷,姜叶突然抬头,目光落在房内几处无人的床位,她问:“阿姨,这病房里是不是少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