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惊愕,但姜叶面上仍旧保持微笑:“不好意思啊,又麻烦你了。”
“没关系。但你真的,必须要注意休息。”栾宁声音略显无奈。
两人目光对上,姜叶这次没用异能,但竟然也有些心虚,只能老实“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姜叶颇为期盼地问:“那……我可以坐起来吗?”
按他说的躺着一上午了,她感觉整个身体都僵硬成铁板了。
栾宁无奈一笑:“可以……”
他俯身扶她坐起来,又把垫子放回去给她靠着,姜叶借力调整好姿势,冲他笑了下,顺口问道:“情况处理完了?”
“处理不了。”说到这个,栾宁脸上露出些疲惫的神情,“这些流言真真假假,要一个个举证安抚大家,非常困难。”
姜叶目光微动:“医馆现在情况还好吧?”
“目前还好。但流言继续传下去,恐怕会引来东星城高层的镇压。医馆也会被清查一次。”
镇压啊……
姜叶若有所思,栾宁虽然在难民营混得很好,也能一力阻挡下胡景进医馆的要求。
但如果真到了镇压的地步,他能做的的确不多。
如果反抗,恐怕整个医馆都保不住。
但这种时候,她也只能是个不知情的病人,再多问些就越界了,难免惹人生疑。
于是她选择转开话题:“栾宁,你过来些。”
“嗯?”栾宁有些意外。
姜叶隐晦地看了眼何子烨的方向,认真道:“我有事情想问你。”
闻言,栾宁又上前两步,微微俯身靠近她。
姜叶余光时刻注意着何子烨,用手轻遮住嘴型,又压低声音:“何子烨他母亲身上,有辐射造成的伤吗?或者极恶向变异之类的?”
栾宁微微扬眉,似乎没想到姜叶会问这个,他轻轻摇头:“无。”
“那你这两天探过他的脉吗?”
栾宁颔首。
“还是一样怀疑他是异能者?”
“……是。”栾宁沉默几秒,还是道。
“好,我知道了。”姜叶退开些,冲他笑笑,“等下配合我一下吧?”
栾宁晃神了一瞬,然后点点头,直起身,有些疑惑地看向何子烨。
而这时,姜叶也提高音量对栾宁道:“栾医师,我听说很多佣兵进城了?”
“对。”栾宁轻声回应。
何子烨安静地坐着,并没有什么反应。
姜叶静静地注视着他,嘴里却继续问栾宁:“有人闹事吗?像城外佣兵闹事那样?”
何子烨身体微微晃动,头不自觉往栾宁的方向偏了一些。
栾宁也注意到了这点,缓声道:“有一些,但没有城外那么严重。不过很多佣兵的确是因为城外的事进来的,他们非常气愤柯才英的处理方式。”
姜叶眯起眼睛:“一直听他们说,城外还有物资点被抢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啊?”
这下,何子烨小动作就更明显了,他克制着自己,但却始终藏不住对这个话题的关心和紧张。
栾宁和姜叶对视一眼,一人颇为意外一人淡定非常。
于是栾宁斟酌着,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慢慢说出来:“有佣兵购买的特效药水致他们的朋友惨死,所以他们带着一车的污染海水,洗劫了城外的物资兑换点。”
“这不是同归于尽吗?”姜叶佯装惊讶。
栾宁点头:“他们最后的确死在佣兵圈。”
“佣兵圈?难民营的城外,跟佣兵圈还是有些距离吧。带着污染海水,还能跑那么远啊……”姜叶声音缓缓的,像是在思考一样。
但何子烨这次却突然低下头,不复之前的关心这些的模样,他的脑袋低得像是恨不得缩进胸口里。
姜叶直觉自己的猜想八九不离十了。
但栾宁看到何子烨这模样,抬步就想过去,却被姜叶一把拉住。
看着落在自己手臂上的纤细手指,栾宁微怔。
也就是这迟疑的一点时间,姜叶已经继续开口:“佣兵应该买不起什么高级防辐射装备吧……我记得,靠近纯污染海水,很快就会被诱发出极恶向变异……我记错了么……”
她有意放慢了语速,温温柔柔的声音,落在何子烨耳朵里,仿佛钝刀子割肉一样,他整个人都缩起来,抖如筛糠。
“姜叶……”栾宁低声喊她,手上用了点力气,似乎想挣脱姜叶。
但又怕让姜叶扭伤,于是栾宁另一手覆过来,想要挪开姜叶拦住他的手。
“再等等。”姜叶声音压得几乎只剩口型,但栾宁看懂了。
他犹豫地皱眉,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挣扎。
何子烨整个人明显的害怕,但他仍然双手撑在膝盖上,除开低垂的脑袋,整个人都保持着端正的姿态,但颤抖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落在旁人眼里,实在非常无助和可怜。
但姜叶还是问他:“何子烨……你见过那三位佣兵吗?”
姜叶的声音不算冷,但被点到名,何子烨还是再次下意识地挺起胸膛,脑袋也从胸口抬了起来。
眼底都是惊恐,有泪水不断涌出,他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
但即便已经这样了,他还是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言。
“……”
最终,姜叶松开了手,栾宁赶紧快步奔过去。
但就在栾宁想抱住他安抚时,何子烨陡然闭上了眼睛,身体不自觉瑟缩一下。
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满脸的害怕显露无疑。
但他最终只是缩了那么一下。
然后就一直闭着眼睛,害怕的神情也减缓,他脸上的神情,逐渐变成一种麻木的绝望。
仿佛在等什么酷刑。
栾宁放慢动作,缓缓搂住他的肩膀,何子烨身体更僵。
但栾宁耐心地,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脑袋和脊背。
他的手掌也非常温暖,暖到何子烨头一次知道,人世间有这么奇怪的刑具。
整个病房大多数人都出去凑热闹了,除了他们,只剩寥寥几个病人在休息。
他没有说话,姜叶也沉默地看着他们。
于是病房就这么静下来。
但人类似乎生来就达成共识,拥抱和抚摸能平缓焦虑与痛苦。
渐渐的,房间里除了风声,还有何子烨颤抖着的、急促却又隐忍的呼吸声响起。
这声音逐渐变大,然后又变成隐忍的哭声。
因为他开始意识到,这好像不是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