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何子烨坐得笔直端正，即便是哭泣时也没有变动过姿势。
但慢慢地，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下来。
哭声也逐渐大起来，从隐忍，到嚎啕。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以至于嗓子很快哑透。
呼吸也不会调整，好几次都是靠栾宁给他顺气，才能缓过劲。
房内的病人被吵醒，有人过来看了一眼，又目露心疼地走开。
逐渐地，房间内其他病人也陆续出去。
栾宁一直很耐心，即便姜叶看着都累了，但他还是没动过，任由哭上头的何子烨拽着衣角。
即便何子烨眼泪鼻涕都往他身上蹭，栾宁手上安抚的动作也依旧温柔和缓。
姜叶叹息一声，将床边的干净毛巾扔给他。
栾宁抬手抓住。
“哭哑了就歇吧。”姜叶看着何子烨，夸张地叹息一声，“我还是喜欢你动不动瞪人的小模样。明明漂亮生生的小孩，哭久了就有点丑。”
“……”栾宁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但姜叶的话确实有效果，起码她刚说完不久，何子烨哭声就开始明显变小。
但明显还是有些收不住，于是就变成了抽抽噎噎的模样。
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已经释放完了，于是姜叶便幽幽地盯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何子烨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理智回归，他局促地放开栾宁的衣服，脸上也出现些茫然无措。
脑子里还在回放这段时间的记忆，即便感觉到了姜叶看他的目光，也没有对视。
一双眼睛到处瞅，嘴巴张了又合，一番动作连贯流畅，却什么都没干出来。
最后姜叶道：“小伙子，你忙什么呢？”
何子烨身形又僵硬一下，然后才慢慢地将脑袋转向姜叶，但仍旧没看她。
“你躲也没用，你哭的全程我都看到了。”姜叶又道，“清清楚楚。”
“……”何子烨紧捏起自己的衣服。
静了静。
姜叶又问：“喝不喝水？”
何子烨愕然地抬起头，却见姜叶神情平淡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哭那么久嗓子哑了，喝不喝点水润润？”
何子烨没动，脸上还有些羞愤。
“哭不丢人。”姜叶慢慢悠悠地说，“我要你这个年纪，哭起来没个把小时停不了。但是把身子哭伤了，就真的很丢人。”
“……”何子烨通红的眼睛又悄悄地瞥了一眼姜叶。
“所以要不要喝？喝完我们慢慢说话。”姜叶指指旁边的水杯，又指指栾宁，“有他在，没人会打你的。”
何子烨又被她的话说得浑身一颤，但这次他却很快地点头。
见此，栾宁放下毛巾，把水递给他。
两人耐心地等何子烨小口小口喝完水，然后姜叶才道：“我知道你可能还不想说话，又或者是不习惯说话。”
姜叶刻意放慢速度，以便观察何子烨会不会因为她的话有应激反应，见他虽然紧张，却并不见先前的恐慌。
姜叶这才继续：“所以我来说，你只管听，有错的话，你再像分药材时一样，替我纠正。怎么样？”
姜叶提到分药材的事情，回忆让何子烨感受到了些安心，他没有什么抗拒地点头。
姜叶倒是有些意外，不过她也不浪费时间，缓声道：“你很关心城外佣兵闹事这件事，但当我提到那三名佣兵，如何在污染海水旁边活那么久时，你却非常紧张和害怕。
“所以我在想，你可能见过他们。或者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再或者……”
姜叶停顿了一下：“就是你帮他们做到的。”
这话一出，栾宁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而何子烨则是又陡然呼吸急促起来，先前姜叶还没说明时，他就已经吓得不能自主，更别提此刻姜叶直接挑开。
栾宁手再次搭上他的肩膀，想替他缓解些焦灼的情绪。
但这次收效甚微。
而姜叶眯起眼睛，声音沉下去：“何子烨！”
何子烨被她吓得忘了颤抖，茫然地抬头望着她。
“你现在没有危险。如果这时候你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那你永远都逃不开你害怕的东西。”
何子烨的瞳孔顿时缩紧，过了几秒，他急促地呼吸几声，然后哑着嗓子道：“是、是我，帮、他们。”
栾宁震惊地看向他。
姜叶眼中也闪过些许惊讶之色。
她只是看何子烨对这件事的态度，才有此一猜，原本只是六成把握而已。
不过姜叶很快收敛好情绪，接着又问下去：“所以你有异能……是，治疗吗？”
何子烨这次又沉默很久，但姜叶倒是不急，开口总是第一次最难的，而他已经跨过去了。
果然，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突然深吸一口气，然后道：“不是。”
没了下文。
姜叶和栾宁各自都有些无奈。
姜叶挠挠额头，又问：“那就是防御类型的，能抵抗辐射伤害？”
何子烨这次又摇头。
然后换姜叶沉默，她冷静了几秒。
帮过三名佣兵，近距离接触过污染海水，从三名变异人的死战中逃生，特殊的、极度健康的脉象……
线索在脑子里一一闪过，姜叶突然恍然大悟：“你能驱逐人体身上的辐射？”
何子烨身体猛然抖了一下，然后几不可见地点头。
就在栾宁和姜叶感到惊愕之时，他又纠正道：“他们说……这是净化，辐射的伤害，也可以。”
“……”
“……”
这个异能……
姜叶难得的，被一个消息震惊到沉默，她下意识去确认房间里还有没有其他病人。
幸亏此前他们看何子烨哭得可怜，陆续都出去了。
而栾宁更是情绪复杂。
他虽然一直怀疑这孩子是异能者，但由于他的脉象，他没办法判断何子烨异能的强弱。
这样的异能，末世三年，从来没有人出现过。
姜叶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辐射带来的异能，也会被一并驱逐吗？”
何子烨很缓慢地摇头。
姜叶和栾宁对视，从彼此眼底都看到凝重之色。
如果说会一并驱逐异能还好，至少不会像唐僧肉一样惹人垂涎。
姜叶问：“你刚刚说他们……他们是谁？”
“我、不记得。”何子烨突然捂着眼睛，“好多事，想不起来。”
栾宁上去帮他按摩头部，姜叶则果决道：“那就不必想了。”
何子烨不解地看她，姜叶又道：“在这里没有人会逼你，想起来会痛苦的事情，就忘了吧。”
何子烨把头埋进栾宁身前，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姜叶又郑重道：“我们做个约定吧。”
何子烨又转头看她，眼底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