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钟表走到七点五十分。
栾宁手里的活终于告一段落，又从值班室里取来针，走到姜叶床前。
两人默契地沉默，各自从彼此眼神里看到了一句话：
“说话也耗费力气，连熬两个通宵的人，不要互相折磨了。”
皆是一笑。
栾宁这次选取的穴位只有七个，但都是此前没有过的，每根针落下的速度都很慢。
等七根针全落完，秋日的清晨，他的额头竟然已经冒出了层细汗。
姜叶把旁边的毛巾递给他。
“谢谢。”栾宁接过，抿唇道谢。
姜叶无声笑笑，该谢的明明是她。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看他眼底难掩倦色，姜叶叹息。
栾宁笑笑：“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你这白天，不会还要硬撑着吧？”
栾宁一愣，旋即低头默认，过了几秒又道：“今晚……我会抓紧点时间休息。”
“……”
该说年轻人是比较抗造吗？
姜叶哭笑不得。
旋即她沉默地将右手伸进衣服侧包里，那里正放着十来张，她从牧秋华那里带回来的手记。
……
三个多小时前——
姜叶和牧秋华聊完关于“何子烨”的事情，便准备离开实验区，却没想到牧秋华拦住她。
“怎么了？”
“有点东西，想请你带给栾宁。”牧秋华从讲桌下拿出十来张白纸。
姜叶疑惑地看着她。
“上面是柠柠给封了一层伪装。”牧秋华解释了一句，然后低声对那个有伪装异能的孩子说了什么。
后者很快将上面的伪装抹去。
姜叶这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白纸，上面用规整的小楷，写满了治病心得和药方。
“……抱歉。”姜叶顿了顿，还是道，“这东西怕是不能交给栾宁。”
牧秋华一愣。
“虽然分开了三年，但你们的笔迹——”姜叶指指上面的内容，“他可能还是会认出来。”
以栾宁的性子，如果知道他父母的下落，恐怕不日就会闯去救人。
即便他有一身毒术可用，但还是跟羊入虎口差不多。
牧秋华微滞，也反应过来自己儿子心性。
姜叶看她沉默，以为她放弃了，于是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还是……把这个东西带走吧。”牧秋华缓缓出声，“听你说完外面的情况，我总感觉心里不安。”
姜叶不解地看向她。
牧秋华苦笑：“说来不怕你笑话，栾宁……从小就心软，如果照你所说，城内情况混乱，难免会有伤亡。
“我怕他为了救人，送了性命……我们两个老的埋葬在这儿就罢了，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虽然身为医者，但在这种选择上，我难免……还是有私心。”
姜叶张张嘴，难得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停顿两秒，她才道：“医者先为人，自然该先有私心……这没什么。”
牧秋华冲她温柔一笑，情绪平静了些：“这十来张纸，是我和栾宁父亲最初救人研究出来的方子，还有这两年我陆续添上去的一些笔记和药方。
“你把这个带出去，可以找机会誊抄下来，这些方子给栾宁，想必也能帮到别人。如果……如果有一天，他打算为了救人而赴死。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还是能把这个交给他。
“就算不能阻止……至少、至少让他看一眼，或许能给他些力量。”
牧秋华的尾音微颤，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清泪一划而过。
让父母去谈起孩子的死亡，本身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这回姜叶没有再说什么拒绝的话，她缓缓接过这十来张薄纸，轻声只道：“你放心，他不会死的。”
像什么保证一样。
牧秋华猛然一惊，睁眼看向她。
面前却已空无一人。
……
从回忆中抽离，姜叶看见栾宁又去为另一个刚来的病人把脉、写药方，末了还耐心叮嘱一些预防感染的注意事项。
姜叶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该说是母子连心还是什么呢？
毕竟小说里，栾宁的确是为救人而死。
如今难民营和佣兵圈被她打乱了情况，栾宁提前变得忙碌许多，照他这个性子，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真会给自己熬没。
即便他说自己心里有数，但姜叶却不太相信。
有些时候，只要心肠硬不起来，就能被无穷无尽的麻烦拖到死。
而他和他母亲一样，医者仁心，只能自困。
“哎……”姜叶缓缓叹了口气。
“怎么了？”栾宁刚洗完手走过来，就看到姜叶一副愁眉难展的模样，不由得轻声问道。
姜叶又叹了口气，斟酌着用词道：“栾宁，我昨晚得到点东西。”
“嗯？”栾宁拿着医案坐下，闻言嘴角扬起些笑意，似乎以为姜叶想炫耀什么，十分配合，“什么？”
姜叶拿出衣服包里的东西，用手摁在床上，眉头微皱，有些郑重：“但你得先答应我两件事。”
栾宁抿了下唇，笑着移开目光：“那我还是不看了吧……两件事有点亏。”
哈？
姜叶一愣。
这事情的发展方向，有点出乎她的预料。
就在她颇觉荒唐时，看到了栾宁嘴角的笑容，这才反应过来，她似乎是被耍了。
“……”
姜叶突然觉得，栾宁也不是不能再熬一段时间。
她假笑一下，抬手就把纸揣回兜里。
“哎——”栾宁见她这么果断，眉头一跳，站起身来，“我开玩笑的……”
姜叶把手揣在兜里，没有打算拿出来的意思。
“我真的开玩笑的。”栾宁微微蹲下身，有些赧然地解释，“只是见你从刚刚开始就心事重重，又难得这么严肃，想让你放松些。”
姜叶：“……”
我这都是为了谁找的事儿啊。
姜叶又叹了口气，把东西再次拿出来。
见此，栾宁紧张忧虑的神色微缓。
姜叶还是没有立即拿给栾宁，她直直对上栾宁的眼睛，压低些声音：“两件事。首先，你今天白天得休息，接下来也不能再通宵。”
栾宁满目愕然，完全没想到，姜叶郑重其事只为了提这个。
“其次，不管你看完之后有什么疑问，都别问我，也别乱来。”
这两个要求，画风实在不同，栾宁不解地皱起眉头。
“你答应，这东西就给你。”姜叶没管他的疑惑，沉声道。
末了，她又嘀咕一句：“反正放我这也是浪费。”
栾宁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姜叶也不耽搁，扬手就把东西给了他。
栾宁目光移过去，手还没接上，脸上的笑容就骤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