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自己的结发夫妻,一边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母亲心里的那杆秤,堪堪地往陈家身上倒,这是沈陈氏作为寡妇身份的无奈,也是礼仪教义所驯化的结果。
北国的女人若是没了丈夫撑腰,她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娘家,若是和娘家也闹翻了,那便是死路一条。
这个道理,是沈黎安在舅舅的正房夫人那里知道的,原来她一进门遇到的那个小女孩,是舅舅大夫人的女儿。
陈妙语今年不过五岁,是个死了娘的、被爹爹丢在爷爷家的不得宠的小姐。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陈妙语母亲的娘家,是京城里从商的吴家。
北国民风向来轻商,觉得做生意的人,都是提不上台面的小家子做派,哪怕你富可敌国,不过就是个死做生意的商贩,跟文人墨客的读书人,那是差了一大截的。
沈黎安将床上的丫头安抚好,然后招着手,示意王婆子出门。
丫头正在酣睡,沈黎安抬头看了一眼,天已将近光亮。
“真是劳烦表小姐了。”王婆点头哈腰。
沈黎安摇摇头,“不麻烦,小孩子听见院子有人落水淹死了,害怕也是正常的事情,只是今夜外祖母疲劳,不能陪在她身边了,让她同我住一起,不知道一时间能不能适应。”
“小姐是个不怕生的,应该同表小姐很能合得来。”
沈黎安回头往里看一眼关紧的房门,这才道:“你继续说,她母亲、也就是我的舅母,为何和娘家闹翻了?”
婆子细细说来,一旁的沈黎安听得入神。
“少夫人嫁进来的时候,是……大着肚子进来的。”王婆眼神有些扑朔,“这事情多少不光彩,吴家为了她不被人说闲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允了这个亲事。”
“而且少夫人的父亲,为了她以后能在府里硬气些,将那嫁妆准备得颇为丰厚,说是十里红妆也不过分。”王婆揣了揣手,语气突然有些惆怅,“老爷夫人一开始也觉得少爷这事做得混账,但少夫人家境殷实,又是个性子老实温顺的,后来也就慢慢接纳了她。”
“大着肚子进来的?”沈黎安低眉思忖道:“可舅母,不是只有妙语这一个女儿吗?”
“这就是老奴想说的。”王婆叹了口气,“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怎么的,生出时竟然是个死胎。”
说到此处,王婆压低了声音,“大少爷觉得晦气,一时间冷落了少夫人,又娶了新的二房进来,表小姐的堂哥就是二房所生,妙语是少爷冷落少夫人多年以后,夫人劝着,才有的孩子。”
“原本吴家在知道少爷娶了二房以后,就劝着少夫人和少爷合离来着,哪知道少夫人不仅不肯,还觉得吴家人是在推她入火坑,她说……女人合离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她父母安得什么好心,竟要这样坑她。”
“怎么能是坑她呢?”沈黎安一阵反问,凝眉道:“她合离了就跟着父母经商,家里有银子使,一辈子不愁吃穿,外人说得再多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村头农妇的嚼舌根子罢了,能有什么影响?”
“表小姐这话也对,只是少夫人是个脸皮薄的。”
沈黎安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无语,若是真的脸皮薄,怎么会在这样封建的制度下,大了肚子嫁过去?那个时候不觉得脸皮重要,怎么合离的时候脸皮又万分重要了?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示意王婆继续谈下去。
王婆揣着手,丰腴的身子往旁边挪了两步,看她的意思,似乎是要离门边远些。
沈黎安细心地瞄了一眼门缝,然后走过来对王婆道:“在睡着呢,没醒。”
王婆脸色缓和,接着道:“自从少夫人回绝了吴家的意思之后,和吴家就甚少往来了,吴家老爷觉得她不争气,好不容易生了个女儿,竟然是个没头脑的。”
“就因为这个事情,吴家就不管她了?”
“也不止这一件事,是吴家老爷觉得这个女儿指望不上了,所以同他夫人……又要了个孩子,而且还是个男娃。”王婆歇了口气,“少夫人知道这事以后,心里是恼怒得不行,连夜回了娘家和她吴家老爷吵了起来,再后来,就是真没来往了。”
王婆说得有些伤心,“少夫人没了娘家撑腰,家里少爷又只宠小的,老夫人老爷又是不爱管事的,所以夫人怀孕的时候心情一直不太好,到后来生产时……血崩而亡。”
沈黎安心中连连惊叹,母亲要帮外祖父的原因,牵扯了很多因素,
像这样母亲的人妇,若没人庇护,被人诋毁污蔑,或是被人蚕食殆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母亲想守着父亲的家业,守着她与父亲的念想,哪怕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都不知道要抗下多少人的冷言冷语,躲开多少人的拜高踩低。
沈黎安看着绿意盎然的枝头,看着东边的太阳一点点将绿叶的颜色照得清清楚楚,然后对身边的王婆问道:“您放心,若是舅舅不愿意将她接回去,我便让母亲看顾好妙语,将她接到沈府来住。”
王婆立刻掀了裙摆跪在地上,声音感激道:“表小姐大恩,表小姐大恩啊。”
沈黎安扶起她,“外祖父身子越发不行了,外祖母不知道还能庇护这丫头几年,你的考虑是周全的,这丫头是得找个人好好看顾着,不然以后也不好谋出路。“
王婆抹了两把眼泪,揩在袖子上,“少夫人对咱们一众婆子都是有恩情的,老奴实在不忍少夫人的唯一骨肉,受到半点委屈。”
”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妙语是我的表妹,我必不会让她受到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