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兮瑶心如擂鼓，脑中闪过与谢斐相处的点点滴滴，模糊的碎片，慢慢具象化成年幼的皇子跪在血海中，对着挂满尸首的城楼放声啼哭。其声呜呜然，舞幽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皇子年幼的脸突然变成了谢斐的模样，城楼挂满尸体的不再是姜国，而是魏国。
她站在城楼下，战火纷飞，寒风猎猎，衣袂翻飞，谢斐剑指她的喉咙，不复往日的柔情爱意，取而代之的是灭国的恨意和报仇的决心。
他没有犹豫，挥剑划破她的喉咙。
云兮瑶瞬间清醒，大汗淋漓。
眼前没有谢斐，没有战火，只有安然得意扬扬的笑容。
她推开安然，挥退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平静道：“这是我和他的事，安小姐即将远嫁高昌，这一去就是一生，魏国与姜国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安然嘴角扯了扯，似是认命，退回凳子旁，跌坐下去，她叹了口气，后面的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云兮瑶听的。
“其实我没有谢哥哥志向那么远大，什么复国、报仇，都不如安安稳稳过日子来得痛快。我总是劝他，放下仇恨。我们在魏国的日子过得安稳，何必再打打杀杀，他每次都会甩脸子走人。”
她轻笑，“我们同是姜国人，相依为命一辈子有什么不好的？我想要的就这么简单。可他呢，一意孤行，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上心，除了政务。”
她看向云兮瑶，眼中竟流露出几分羡慕来，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继续道：“直到你的出现，他才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眼中只有复国的机器。其实我很羡慕你……”
云兮瑶心口抽痛，一半是心疼谢斐，一半是心疼自己。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满心满眼只有报仇的行尸走肉，谢斐将她从泥潭中拉了出来，让她有了生机。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
她低头苦笑。
安然重重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那样好的阳光，冬日里不多见了。
“你走吧，我会如你们所愿嫁到高昌的。”
云兮瑶怔怔看着她好一会儿，或许在某个瞬间，她想明白了什么，认命地答应了。
“这几日内不要再生事。宫里的嬷嬷下午会送新的婚服过来。”
交代完，云兮瑶离开了。
安尚书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时嘴唇紧抿，面色如土，连忙拱手上前赔罪。
“公主，然儿性子骄纵，言语多有得罪的地方，请公主见谅。”他讨好地笑着，眼角细纹遍布，两鬓白发苍苍。“公主近几日为然儿的婚事操心，下官过几日定备厚礼登门拜谢。”
云兮瑶扫他一眼，文官总是自持一身文人风骨，不向权贵低头，不向世家屈服，安陆天年过半百，却为了一个既将远嫁他乡的养女来讨好她。
她嘲讽一笑，但并不是笑安陆天。
“安然不是你的女儿。”她淡淡地说道，并不是发问。
安然的话仍旧存疑，她得试探试探安陆天。
安陆天一怔，眼中光芒突然暗淡，点点头道：“是，下官与夫人成亲十余年都未能得一儿半女，机缘巧合之下收养了然儿，一直把她当亲女儿对待。”
他面露惋惜，“可惜了，此一别，就是一辈子。”
云兮瑶一语不发，攥紧袖口离了安府。
安陆天在风中久久站立，望着西北的方向，眺望许久，尽管他看到的是四角的高墙。
云兮瑶没有回公主府，而是进宫。
解决了收复高昌的难题，皇帝心情大好，云兮瑶立下大功，皇帝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云兮瑶提裙下跪，腰杆打得很直，“为父皇排忧解难乃儿臣分内之事，儿臣不敢求赏赐。”
皇帝摆手，不同意她的说法，“你功劳最大，想要什么尽管说，父皇都赏你。”
她故作惊讶，又犹豫地问：“真的吗？”
“君无戏言。”
云兮瑶伏拜，“有一事困扰儿臣许久，每每想起，都愤愤难平，心有不服。”
她直起身，语气铿锵：“杜宴之设计陷害儿臣，让儿臣以为自己已失清白，不得已下嫁，白白葬送了一生的幸福！儿臣虽是公主，可也是女子！清白毁于一个不明身份之人，儿臣心中惶恐难安！恨不得跳井自尽！”
说着，眼角溢了两滴泪。
皇帝拧眉，“杜宴之罪大恶极，可他三个月前已被斩首……”
就算再恨他,再想报复他，总不能将尸首挖出来凌辱吧？
云兮瑶眸中闪过一抹精光，“杜宴之是死了没错，但他还有一双儿女，父债子还。”
要杀就杀绝，不能留下后患。
皇帝犹豫，那两个孩子才十岁，若处刑，岂不是让百姓以为他是暴君？
“但念及杜若梅和杜翰渊才十岁，不能承受重刑，恳请父皇免去责罚，将他们贬为奴籍，服苦役，终身不得赎回。”云兮瑶再次伏拜。
皇帝看着案前她清瘦的背影，最终点头答应了。
圣旨当场拟好盖章，由云兮瑶亲自去宣旨。
云兮瑶骑上快马，带着圣旨赶到了西郊的竹林，这是杜老夫人的临时住所。
她翻身下马，听到破旧的茅屋里传来阵阵哭声。
带着疑惑，她握紧圣旨步入院内。
杜老夫人抱着杜若梅和杜翰渊，祖孙三人哭成了一团。他们面前摆着一具尸体，是面色如纸，毫无生机的林清颜。
云兮瑶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很快接受了眼前的事实：林清颜死了。
杜老夫人注意到云兮瑶，停下哭声，横眉怒目地瞪向她，吼道：“是不是你让人杀的她！你个毒妇！你不害死杜家所有人都不罢休是不是！”
她抱着两个孩子又哭起来，“我两个可怜的孙儿啊，死了爹又死了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云兮瑶冷笑，展开圣旨，也不指望他们能跪听，直接宣读起来。
“杜宴之生前作恶多端，磬竹难书！因杜宴之已身死，其罪责由其名下二子，杜若梅、杜翰渊继承。念及二子年幼，免去刑罚，贬为奴籍，服苦役，终身不得赎回，钦此。”
她将圣旨放到林清颜的尸体旁边，神色平静地扫一眼林清颜脖子上的刀口，十分眼熟。
杜老夫人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面颊发紫倒地，也是不中用了。
她还想着靠杜宴之的孩子让杜家东山再起，但皇帝下旨将他们贬为最下等的奴役，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气得双腿一蹬，撒手人寰了。
杜若梅和杜翰渊两头哭。
云兮瑶看着杜若梅红肿的双眼，想起了前世她挖取自己的心脏给林清颜作药引时是何等得张狂。
她嘴角抽了抽，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骑上马，她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清颜，眼中没有同情。
是太子派人杀了林清颜。
林清颜算是自作自受，她敢向太子透露杜宴之不为人知的秘密，还说自己知道杜宴之的一切，殊不知，太子让杜宴之做过的坏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太子又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威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