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正堂。
于尧垂首眼神扫过靠近府衙大门一众看热闹的人群,最终将目光放在堂中央站着的两个人。
“何事喧哗?”
于尧不露声色地沉声道。
他话音刚落,不经意间同阿蛮对视两秒,于尧率先挪开视线。
许严被阿蛮一开始的先发制人打乱了计划,又被人群舆论胁迫着从信丰医馆来到知州府府衙接受这无端受审。
计划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私下解决彻底宣告破灭,许严心中不虞早已憋了许久。
听于尧的话,许严当即抛弃原计划,并决意在阿蛮开口前抢回主动权,于是他先她一步开口:
“于大人,就在昨个儿夜里,喜春楼专供贵人休息的二楼包厢中发现了一具身上有鞭伤心口处还被人插着一把刀的尸体!”
“哦?”于尧状似好奇,语调上扬了几分:“可知死者身份?”
许严余光瞥了眼跪在他身后的于六一眼,心想于尧不是已经收到消息,知道自己的父亲死在喜春楼了吗。
他不想当众告诉所有人,死的人是于知章。
因为在城中百姓的心里,于知章才是决定喜春楼能否将知州府当做他们靠山的根本原因。
说出死者是于知章不就等于告诉丰临城所有人,喜春楼的靠山没了一半吗。
那么他们开张半月以来,由于行事太过霸道嚣张,惹恼了不少商户,怕是会在今日过去之后,逮住机会往死里打压喜春楼。
强压不过地头蛇,就算是三皇子来了,也未必能将喜春楼保住。
因为三皇子的身份不便暴露于人前,所以,要是今日堂前审供没有处理好的话,喜春楼作为三皇子暗中收集城中消息的最大据点就此毁了,许严就算有十个头都不足以抵消周子丰的怒火。
可于尧既然问了,那他必定是要回答的。
许严眼珠子转了又转,思考如何以于尧听得懂而外面群众想不到的回答。
他脑子里转了多少个弯弯绕绕他身后的于六是半点都不知道的,他只想将这件事中让自己错误降到最低。
因此,于六早已按捺不住地先他一步,膝盖“咚”的一声落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高声在堂前抢答:
“大人,死的人是于老爷!”
什么?
死的是于老爷!
已知条件中,贵客这一身份,加上喜春楼二楼可不是有钱就能上去的地方,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少之又少,若是又将范围局限在某个姓氏上的话...
四周听众登时躁动起来,目光瞬间放在上首的于尧身上。很显然,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响彻了整个大堂。
许严猛地转身看向了他,眼底一片晦暗,眼角余光同时注意到门外神情激动的观众们。
事已至此,要尽快给那男宠定罪,立住喜春楼只是无辜的案发场地的设定。
不能让那个男宠将其他事情给抖落出来!
许严赶忙附和,直指身侧站着的阿蛮:
“是,受害者正是大人家父,当时于老爷在喜春楼二楼瞧见这人颇合眼缘分,便请于六将人给请了上来,谁承想,这人竟趁所有人不在的时候,将于老爷他给杀了,还请大人明察!”
说完,他快速地观察了一番对方的表情。
就他所闻,城中向来以愚孝闻名的于尧在大庭广众之下得知生父被人杀死的消息竟也能维持不动声色的姿态,没有暴怒堂前失仪,看样子很沉得住气。
昨夜他还担心于尧在知道他亲爹死了,会找所有人算账,眼下倒也算得上冷静。
也是,如果这点都做不到,三皇子定然不会决定尝试将人招揽己用。
而听众听到许严言辞委婉的颇合眼缘四个字时,下意识看向阿蛮的脸,果然生得一副风光霁月的少年公子好模样。
于尧一身官服衬得他端正的五官越发威严,他神情莫测,叫人看不透他听完于六二人的话后内心在想什么。
他气质冷肃,眼神如刀般逼视一直没说话的阿蛮:
“二人皆指认你为杀人凶手,尤其于六亲眼见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换作是其他人,在对方也有人证的情况下,此时早该六神无主,只下意识嘴硬狡辩不肯认下这个罪名了。
阿蛮身板挺直,面上早已没了来时浮夸的表情。她平静抬首,对于端坐公堂主座,眼神凌厉的知州大人,她拱手一揖:
“对于此事,在下无话可说。”
似乎是认罪了?
许严对此感到不屑,还以为引着他们来找于大人来开诚布公的堂前对峙的阿蛮手里有什么足够支撑她来的底气,结果就这?
周围听众向阿蛮投以难以置信厌恨的目光,没想到,此人表面风光霁月,实则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于尧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正觉无趣,刚想命衙役将阿蛮捉拿入狱。
阿蛮似乎没有察觉在场众人态度上的转变,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了一个与之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一位叫熊壮的犯人?”
以为事情结束了的众人闻言,下意识想,熊壮是谁?
许严只觉这个名字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如果当堂审供的是红媚,在阿蛮将此人的名字说出来的瞬间便能立即反应过来,阿蛮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惜红媚此时早被三皇子下令去阴冷残忍的水牢受罚。
许严自视甚高,从来只负责喜春楼的大事决策和面对当地的富绅权贵,熊壮这流连市井的混混哪能入了他的眼?
对此,当熊壮的名字出现时,许严以为对方还在负隅顽抗,冷笑一声:
“那是何人,莫非又是你的同伙?”
阿蛮没有理会他的冷嘲,只注视于尧若有所思的模样。
于尧看了眼身旁候着的人,衙役回想了下,冲他点头。
他深深看了阿蛮一眼,旋即命衙役将熊壮从牢狱中带上来。
这位于大人未免太好说话了些,阿蛮想到什么,眼神微闪。
半晌,蓬头垢面的熊壮被人给带了上来。
阿蛮注意到他微瘸的右腿和脖子上的掐痕,没什么情绪地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