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于六和许严的彼此指证中,围绕在府衙门口越来越多的大批群众都开始知道并了解喜春楼和于知章之间血腥毫无人性的交易。
他们从一开始的震撼吃惊麻木到最后竟后知后觉般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不仅仅是因为今天的这件事,而是三年来由于知章大大小小累积起来的各种荒唐事迹。
方才妇人所说的事情,其实不止一次发生,但他们的于大人在别的事情上能力优秀,行事公正,一旦牵扯到他的父亲时,这位公正的大人行事就开始糊涂起来。
他们不是没提醒过对方,但总是顾及知州身份,和于大人表面答应,下次照旧的性子,城中百姓也只能约束长得好看的儿女少出门,避免被于知章看上。
本以为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要维持到那老东西死亡的那一刻,好歹又要来个几年光阴,却不成想,就在不久前,于知章就死在了最让人瞧不起的烟花柳巷中,死不瞑目。
当真是大快人心!
许严,于六面如死灰般被两个衙役分别拖了下去。
堂上只剩下了阿蛮和熊壮二人。
于尧重新回到座位上,看向阿蛮,缓声道:“于知章的死...”
说到这,他迟疑半晌,观察台下群众的表情,他们义愤填膺,好似只要他说错一句话,他们就能将整个知州府给掀翻了天去。
于尧换了个说法:“方才你还没将事情起因经过说完,继续说。”
阿蛮低眸,似乎有些胆怯了,看这委屈可怜的小模样,谁都看不出来此时的她在胡编乱造:
“当时于老爷神态疯狂,用了十成的力将辫子再次甩向地上的人,地上之人因此彻底晕了过去,然后于老爷就将目光看向了我,从桌上拿起一把弯刀,似乎想杀死我,就在我反抗的时候,于老爷因年纪大,不小心撞到了屋中的桌角,又被自己手中的弯刀刺进了心口。”
于尧不被对方表象所迷,沉默两秒,旋即问道:
“可有人证,物证?”
阿蛮睁着双真诚隐带后怕的眼神看着他:
“有,大人可派仵作去喜春楼亲自验明,还有一人,此时被我送到信丰医馆,现在重伤昏迷,他便是人证。”
所以,于知章的死亡完全就是他自作自受?
而阿蛮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反抗,任凭对方对她这个无辜之人施以虐待,最后落得个横尸荒野的下场?
“大人,这位小公子完全出于正当防卫,要不是那于知章强迫她去了他的房间,他怎会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磕伤了脑袋,就连心口那致命伤也是他自己所为,公子何辜!莫非去喜春楼寻找自己的奴婢也是一种过错?”
有人挺身质问道。
周遭不少人附和。
“对啊,大人,公子何辜,他只是正当防卫,一切责任皆因于知章自作自受!”
“大人,这位公子才十三四岁,怎会自己动手杀人,还请大人明察!”
“于知章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公子既不是喜春楼的人,也不是被拐卖进里面的人,于知章强抢民..男,残杀无数人性命,论罪当诛!”
“论罪当诛!”
......
原本还算肃静的正堂此时响起一阵喧哗,但又因大多口吻一致,原先路过知州府的路人闻声不由驻足,在了解事因经过后,旋即一阵怒上心头,竟跟着一道喊了起来。
还真是要把知州府给掀了!
“肃静!”
于尧拿起桌案上的案板敲了三下示意众人安静,清脆的拍板声渐渐将底下众人的喧哗给镇压下去。
于是他们默默仰视,等着于大人最后的决定是继续选择愚孝维护他那罪该万死的亲爹,还是放过正当防卫的阿蛮。
于尧看出民众眼中的希冀和决绝,深知眼下他的抉择关乎自己是否维持民众对他的拥戴的关键。
还用选择吗?
隐忍多年的筹谋和深埋心底的仇恨终于可以在今日民众对他的“逼问”下,光明正大地表现出来。
“既是正当防卫,那这位公子便免受牢狱之灾。”于尧道:
“至于已经死去的于知章,本官今日起同此人断绝父子关系,并决定将他从于家族谱中除名,尸身不葬入于家祖坟,待仵作检验完毕后扔进乱葬岗。”
于尧说完,压在心底数年之久的大山终于被挪开了。
他早在母亲走后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同于知章断绝关系的这一天。
他看着底下群众仍觉得不满意但又没办法同一个死去的人在计较的纠结模样,心底也不由得有些可惜。
可惜于知章死得太早,死得也太轻松,和他臆想中的死法不太一样。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于尧令府衙将门口的民众驱散。
阿蛮也想跟着一起走,于尧让她留下来,理由是询问当时事件发生时的具体细节,他们的人好记案录。
这个理由很正当,民众走干净了,阿蛮还留在知州府。
离开正堂,于尧带着人来到他招待客人的院子里。
婢子们将热茶端上,换了一身常服的于尧坐在主位上,示意客座上的阿蛮端起来喝。
阿蛮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润湿略微起皮的唇瓣,随后放下茶杯,眼睛落在杯中起伏的茶叶,等着对方先开口。
于尧喝了一口茶,盯着阿蛮干净青涩的面庞,道:“我知道人是你杀的。”
在这样堪称好友会谈的场景里,他就这么平淡地戳破阿蛮在堂上不怎么走心的谎言。
本以为能看见对面少年瞬间慌张的表情,谁知对方八方不动,面容依旧平静淡定。
甚至嘴角露出了抹平和的笑容,只听她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也知道大人在遗憾。”
于尧放下茶盏的手一顿,挑眉:“哦?本官哪里遗憾了?”
“没能亲手杀了于知章,仇不是亲自报的,甚至对方死得太轻松,大人难道不遗憾吗?”
阿蛮同他对视:
“毕竟,您的生母可是被他亲手杀死,而你却无能为力为其母亲自报仇。”
于尧眼皮一抖,一开始由他诈对方的信息,眼下看来,怎得对方隐隐占他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