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学堂？”
于尧慢慢重复道。
“慈学堂的设立是专门教那些流浪儿读书识字，有了学识，日后自能谋得生计，若是往深远的方向想，将来能让丰临城的经济文化更上一层楼。”
阿蛮最后一句话简直说到了于尧的心坎上。
于尧微微迷离的醉眼瞬间清醒，他沉着一双犀利逼人的眼睛，审视面前不过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气质矜贵又漠然的如同霜雪寒风中孑孑独立的凛冽红梅，冰雪覆盖的身躯挺拔不屈，红的花瓣炽烈而耀眼，如琢如磨，恰如其分。
于尧含笑的嘴角里好似意有所指：
“乔公子不及弱冠，小小年纪所知颇多，不知师从哪位大儒？”
阿蛮眸光微顿，随后抬眼：
“家师早在三年前便已仙逝，徒留学生四处飘零，如湖中浮萍居无定所，大人若是想见，此时也同我一样，无法见到他老人家了。”
被阿蛮一眼看破自己想见识她老师的意图的于尧满眼惋惜：
“能教出如公子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想必家师定然也是个极为优秀的人物，不过逝者已逝，还望公子节哀。”
压根没有这个人物的阿蛮闻言，只是垂首，作出一副伤感状。
见她似乎要开始感叹似水流年，物是人非，于尧赶紧转移了话题：
“公子说的慈学堂听起来有意思，不若在详细说说之后该如何，本大人可派几个人协助你，将慈学堂具体完善。”
这段话代表对方彻底将慈学堂所有事物全权交由阿蛮安排处理，他负责提供银子和帮手。
毕竟在于尧心中，慈学堂只是一个收容那些没人管的流浪儿的收留所，一个为他提供名声，增添仕途的板砖，等过两年他官位高升离开了慈学堂，便能轻易抛之不顾。
他压根不相信这些孤儿们真能学到什么，也不相信慈学堂能被阿蛮搞出些什么名堂来，所以才能这么爽快地放权给她。
正因如此，阿蛮果断抛却故作的伤感，抬起头来，面上露出抹纯良的微笑，似无懈可击：
“多谢大人对乔某的信任，慈学堂一事在下定然尽心尽力，还得麻烦大人费心多派几个人了。”
直到天阳西下，阿蛮随便寻了个由头，领着雪莹二人离开了于尧的家宅。
彼时的街道不如来时那般热闹，不少摊贩收了摊子，在冰寒的天气下露出被冻得青灰色的双手推着破旧的三轮木板车迎着暮色渐渐离去。
阿蛮走在空荡荡的，对她来说仍陌生着的大街，手里拎着于尧硬塞给她的桃花酿不发一言地往客栈的方向走。
祁莫雪莹守在阿蛮身后，目光时不时瞟向她面泛红晕的俏脸上，内心不由更担忧了。
越相处，他们越能感觉到阿蛮的相貌越发的俊俏。
尤其此时小脸被酒香醉的迷离，面如桃花。迷蒙的双眸冰冷不复，天生含情的眸子光是无意驻足在某人身上，都能将对方勾得神魂不复，心生歹意。
要是真的是个男儿倒也罢了，好歹能逼退一些心怀不轨之人。
可他们的主子却是个实实在在女扮男装的女郎，万一被登徒子占了便宜可如何是好。
二人忧心忡忡地紧盯着前面两步走路稳稳当当的某人，完全忽略了初次见面，阿蛮是如何出手救了他们一命的。
索性街上人不多，就算有被美色晃到了神的路人，祁莫微微上前一步，那刻意显露的凶恶气势也足够将那人给逼退。
直到——
阿蛮慢慢地抬起脸，朦胧的视线落在离她只有三步远的某道修长高大的身影上，似乎在辨认对方，她歪了歪头，直视面前人影，一张脸双颊微红，却仍是面无表情的。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面无表情歪头的脸有种别样的魅力，想起在喜春楼跟对方互相搭台演戏时，这人冷漠嫌弃的表情。
叶三又走近了两步，离对方只有一步远的距离。
他无视阿蛮身后一脸警惕的两个人，俯身脸微微凑近了对方，内勾外翘极漂亮的丹凤眼中含着阿蛮所熟悉的戏谑和玩味。
叶三注视眼前这张泛红的面庞，跟逗弄出生没多久的猫崽子的语气般，低低笑着开口道：
“几日不见，好不容易给碰上，你倒是醉了？莫非是被我抛弃后故意去寻酒一醉解千愁？”
抛弃？
阿蛮眨了眨眼，眼前平庸到瞬间能忘的面容和那标志性般的红衣，不是叶三还能是谁。
一想到抛弃这个词，她就想到当初被所有人当作是被他抛弃的男宠这一身份。
眼下碰见了，对方一提到这些词，阿蛮便能立马回想起来。
他问她醉了吗？
阿蛮定定看着对方那双与面容天差地别的眼睛，像是鬼使神差般抬起手。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对方的眼皮，感受到他乌黑卷翘的长长睫毛微微颤动，似乎觉得有些痒，她慢吞吞地收回自己的左手，指尖无意识蜷缩以止住深入心底的痒意。
做完这些动作，她看着对方有些诧异时望过来的眼睛，慢慢吐出两个字：
“我醉了。”
叶三险些被她这简单三个字给逗乐了，他深深望着阿蛮雾蒙蒙的眼睛，好似透过层层雾霭望进藏匿最深处冷眼旁观的某道人影。
他直起身，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将阿蛮娇小瘦弱的身影完全包拢，一瞬间泄露的侵略感随着对方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尽数敛藏。
“你说醉了那便醉了吧。”
他敷衍似的附和阿蛮并不走心的谎言，接着示意阿蛮往自己的身后看去。
阿蛮顺着对方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到了站在他身后某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上，神情一怔。
“素素？”
打量阿蛮有些愣怔的表情，叶三懒散开口：
“你不是喜欢素素？今日既然碰上，那我就把她送给你，就当作是我让你平白背负一个被抛弃男宠名声的赔礼。”
赔礼是假，在她身边明目张胆安插眼线才是真，呵呵。
阿蛮扯唇，冷淡地拒绝道：
“不必，我向来不在乎名声的好坏，叶公子自己将人带回去好生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