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渺远的歌声从湖的对面飘来,如同阵阵花香,穿过了眼前迷蒙的白雾。入秋之后,就算是御花园都变得萧瑟肃杀起来,往日熙熙攘攘的凉亭下,现而今在那柱子和栏杆上铺了一层水露,凉凉的,令人不忍多留。
“哎哟,这大清早的,是谁在那儿唱歌呢这是?”陈大总管眯着眼睛往前方望去,可白茫茫的雾气却完全阻断了探望者的视线,除了粗壮的树影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凡是在这皇宫里待上了个十几二十年的老家伙儿,那都是千年的聊斋,彼此心里都多少花花肠子,又琢磨着演什么聊斋,那可是心知肚明。
忍不住冷哼一声,陈大总管叫了个小太监过来,吩咐道:“去,探探那唱歌的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待会儿陛下就要过来散步了,可不能任由这些阿猫阿狗地冲撞了圣架。”
皇帝每日散步那是常例,往往没有早朝的时候,还会多留半个时辰来修习武艺,这倒也不算什么秘密。而那禁苑后宫里,天天巴望着能见皇帝一面的那些个小主儿,钻研皇帝的日常作息,自然会在这些僻静处下功夫。
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但凡遇上这位暴君心情不好的时候,给扣下个恶意争宠的罪名来,那他这个御前大总管也得是吃不了兜着走,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谨慎一些。
不消一会儿,那被派出去探路的小太监也就回来了。他面上带了三分犹豫,搁那不近不远的角落里踅摸了一阵儿,一派吃了苍蝇的神色。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吞吞吐吐地干嘛呢?”挥起拂尘,照着那人的脑袋就是一下,在这些徒子徒孙的面前,陈大总管可是摆足了师父架子。
“回师父的话,我去看过了,那个唱歌的是个宫女。只是……”小太监又犹豫了起来。
“哼,又是个狐媚子想邀宠的。”陈大总管冷哼一声,完全没有将这等人放在眼中。
听完他的话,小太监口中连连表示赞同,但脚底下却往前一步,凑到了陈大总管的跟前,从那袖子里隐秘地掏出来了一个圆鼓鼓的荷包。
荷包被塞进了陈大总管的衣袖,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后者立刻会意。再一想到,那唱歌的竟然只是个宫女,眼中不乏惊奇之色,他压低了声音,面上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问道:“都问清楚了?”
“嗐,我办事,您心放肚子里就是。问的那叫个清清楚楚。——那丫头啊,模样出挑,倒是颇有几分姿色,估摸着,这事儿指不定能成!就是有一点美中不足,不是很好……她是映月宫里出来的。”
前边儿还说的跟打包票似的,后面却忽然泄了气,小太监观摩着眼前大总管的神色,心里不断地组织语言,随时做好了将黑锅重新回扣到那宫女身上的准备。
而在听到“映月宫”三个字之后,陈大总管俨然是闪过了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又浮现出了大片的了然——树倒猢狲散,估摸着乱作一团的映月宫里,不少奴才都存了另谋高就的心。至于那些个仗着自己年轻貌美、有两分姿色的,更是日日夜夜地惦记着,何时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过,说起年轻貌美的,陈大总管的心里却骤然浮现了一个人选。他试着跟小太监描述了一下当日自己见到的模样:“鹅蛋脸色,白净面皮,一双杏眼含水氤氲,嫩唇不点自朱。”
“是是是,正是这么个模样!”小太监听得眼前阵阵发亮,赶紧肯定着陈大总管的猜测。至于后者,则是呢喃着一句“原来是她”,心中已然想通了整件事情。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竟然是她。那边随她去吧,今儿个陛下还是照常例地过来散步,就看她能不能抓住机会,有没有这个命了。”
撂下了自己的意见后,陈大总管揣着袖子里的那一荷包银子走了,在他的背影离去之后,那被派出去的小太监又从自己的另一只袖子里掏出来了一个同样的荷包,圆滚滚鼓囊囊的银子,正是一式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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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厉台禁苑频道临时插播一条消息:后宫风云提醒各位小主,近日映月宫持续低温不退,诸位小主须的避开行走,谨防被波及冻伤;而仪元殿仍出于不明原因导致的低气压中,时有大到特大降雨,虽已阵亡一朵宫女云,但降水势头不减。另外,冷宫区域局部回暖,预计在不久的未来,将率先实现跨越冬日、迎来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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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亦云的郁闷持续了很多天,这些日子里她称病闭门不出,对于那些听得了风声前来探望的人是一概不见。反正平日里塑造的“直爽不拘小节”的人设已经完全深入人心,就是有时候耍耍小脾气,也会被觉得符合其行为作风。
但其实,躺在贵妃榻上的王亦云,心里梗着的那口气可不仅仅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挥手呵退了殿内众人,她烦闷地低声呵斥道:“净是些属狗的,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怎么,就这么盼着本宫失了陛下圣宠是不是?”
“哼,当真以为本宫同映月宫里那个傻子一样呢。夏婷婷没有脑子,可不代表所有人都那个模样。”阴冷地勾了勾嘴角,王亦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勾了勾手将唐姑姑给叫到了身边。
“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唐姑姑,那日被你捉住的两个宫女怎么样了?”王亦云拨弄着自己的护甲,心不在焉地说。
听了她这话,唐姑姑心里直犯嘀咕,她心想,自己以前动手惩治了宫女,王亦云是从来不会过问一句的。这次突然问了起来,莫不是嫌她手段太过狠辣?忖度着主子的思绪,唐姑姑当即就编了一套话术,避重就轻地说道:
“那个大的已经收拾了。至于小的,伤得有点儿重,在下房里养着呢。”
“哦?唐姑姑倒是难得的手下留情。”意味不明地吐出如此一句,本就做贼心虚的唐姑姑将脑袋垂得更低,她着实猜不透眼前人忽然提起此事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而接下来,王亦云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唐姑姑大为震惊。只听面前的贵妇人悠悠然地开口道:“走吧,去看看那个小丫头。”
说着王亦云就要起身,她姿容慵懒,撑着贵妃椅的半截手臂嫩的根细藕一样,愈发衬得其面容娇艳抓睛,可此时的唐姑姑看根本没有心思去欣赏这幅美貌。
“娘娘,去不得啊。奴才们住的地方,又脏又乱,恐污了您的眼睛。”她搬出了一个几乎所有高门贵女都避免不了的理由。
但王亦云之所以能够成为入宫以后的最高位嫔妃,则正是有她的独到之处,当即就坦言道:“无妨,便是再乱,也该是人住的地方,总比那城外的难民营要好得多。唐姑姑,你说是吧?”
“难民营”三个字一出,唐姑姑彻底忍不住了,内心的恐惧无边地蔓延,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了命地给王亦云磕头,嘴里还叫嚷着什么“奴婢知错”“奴婢该死”的言语。
只是娴嫔听罢之后却丝毫没有泛起什么反应。出于她的本意,不过是敲打敲打眼前这个这个上了些年纪的宫女总管。那话里话外地透露出一个意思来:她能够纵着她,容忍她那些癖好游戏,不过是因为她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至于唐姑姑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作为主子,她根本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捅出去,什么时候把唐姑姑也发落成一枚弃子,那就要看唐姑姑识不识时务,又有几分手段能够为她所用了。
深知王亦云态度的唐姑姑愈发地恭顺起来,她最终还是不该再多说一个字。因为唐姑姑已经意识到了,主子想要做的事情,她个当奴才的,可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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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下房,王亦云果不其然地抬起帕子来挡在了鼻尖。倒不是说这宫女住的地方就多么的脏乱差,而是空气里漂浮着的浓郁血腥味儿,让闻惯了熏香的她整个鼻腔都痉挛排斥了起来。
没有多说什么,她沉着声往前走去。唐姑姑很有眼力见儿地适时地推开了门,下房里昏暗黯淡的景象霎时间闯入了眼中,饶是自认为见多了大场面的王亦云,都不觉惊诧。
如何能把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给折腾成这幅模样呢?
——那床上躺着的小宫女,正是当日被逮住背后议论主子的宫女乙。她比起自己的小姐妹要幸运的多,能够从唐姑姑的手下捡回一条命来。可是,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从那细长的脖颈底部开始,艳红色刚刚结痂的伤疤一路蔓延过锁骨,甚至深入到了半片胸脯里。估摸着是伤得太重了,小宫女不敢覆盖衣物,生怕后者与肉芽长在了一起,再也撕不出来。
她袒露着上半边的胸口,微微起伏的身体虚弱地显出进出气的频率,但瞧着那架势,要是得不到及时的医治,只怕是早晚也得步了她那小姐妹宫女甲的后尘,成为城外难民营的一位。
更不用提,那几乎被血水泡透了的衣裳包裹覆盖下的躯体,又有多少伤疤了。
待到走得更近些,王亦云轻声咳嗽了两下,故作不小心。她的声音惊醒了床榻上的小宫女,后者睁开懵懂的眼睛,触及一片华贵之后,霎时间布满惊恐,当即就挣扎着要爬起来行礼。
可王亦云怎么能放过这个刷好感的机会呢,她率先一个健步冲了上去,隔着帕子将人给扶住,随后柔声细语地安抚道:“怎么伤得这么重,快些躺下歇着吧。”
“奴,奴婢,见过娴嫔娘娘……”
战战兢兢的小宫女犹如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跌下去好摔个粉身碎骨。她那惊惧交加的模样,令两位披着人皮的观者心情大好。一个是知道自己的罪行不会被检举与追究的劫后余生般的自得,一个是盘算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下去的满意。
各怀心思的王亦云和唐姑姑主仆二人,紧紧地盯着床榻上的小宫女,直到后者几不可闻地发着抖几乎抖成了筛糠,王亦云才挥了挥手屏退了唐姑姑。
见到罪魁祸首离开了此地,小宫女轻轻地松了口气,面上的惊恐也退去了一些,可还是十分谨慎犹豫的模样。
看到了她的神色转变,王亦云知道,到了她开始表演的时候了。于是撩起衣袖来擦了擦眼角硬挤出来的两滴眼泪,悲痛地开口道:
“丫头,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了,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就不说一声呢?我但凡是知道了,也该叫个太医来给你瞧瞧才是。”
这话一出,温柔、体贴、关心下属的形象也就打了个地基。但小宫女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而是抖得愈发地厉害了。也是,因为不敬主子而被折腾成了这幅模样,任谁都不会再轻易同主子攀关系了。
琢磨着她的心思,王亦云神色一变,露出万分关切的模样来,凑近了宫女乙,低声问道:“丫头,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甭怕,尽管告诉我就是,娘娘我替你做主。”
一听到“做主”这个词,宫女抖得那叫一个厉害,她连忙摇头,动作慌忙紧张地扯到了伤口也顾不得了,一口贝齿咬得下嘴唇死白。可看她这拒绝开口的模样,王亦云还不停歇,她又追问了几轮,确定小宫女不会开口后,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既不愿告知与我,那我也不应多问,反倒勾起你的伤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