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嗡的一声,唱曲的女子彻彻底底地惊呆了,她试想过多种可能,却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是落得个如此下场。
分明……分明前世的时候,皇帝他是如此地宠爱自己,哪怕冒着得罪宗亲的风险也要扶持自己登上皇后之位。凌景铄,他那般的色令智昏,怎么会是眼前这幅狠厉冰冷的模样呢?
现实与想象的剧烈反差实在令她大吃一惊,那朱唇久久地长着闭合不上。而站在她眼前的男人,眸色冰冷非常,打量着她的时候,就像高空之中盘旋的一只猎鹰,锐利的目光使人浑身骇然。
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唱曲女子出于求生的本能,第一时间跪倒在了地上,她接连不住地磕头,朝着凌景铄凄婉地求饶:“陛下恕罪,奴婢一时冲昏了头脑,绝对无意引诱陛下啊!”
这种时候,不挤出两滴眼泪来,似乎都不够可怜。要说这位女子也是为了今日做足了准备,她眉眼一耷拉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那般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任何一个寻常男子见了,都得心神颤颤地恨不得将人给捧在手心里。
但很可惜,她面对的是凌景铄。后者可是比世界绝大多数的男人都要更加心狠与冷漠的。
他连一抹眸色都懒得给予她,不过冷哼一声就转身离去。仰着头望向他的背影,女子还以为自己已然逃出生天,可很快,一队侍卫便冲将了过来,二话不说提起那女子的胳膊就走。
一伙人习武的武夫,力道之大哪里是她一个小姑娘能够抗衡得了的,三两下里便被制了个服服帖帖。她惊恐着一张脸,差点就大喊大叫出声,饶是前世见多了风浪,也未曾料到,这一世的自己能折在和皇帝的第一次单独见面上。
死死地咬着下唇,唱曲女子强逼着自己保持镇定。她不发一言地跟着侍卫们走了,纵使面部肌肉止不住地轻颤,也还是维持住了基本的体面。
最终,她被带到了一间偏僻的柴房里。
-------------------------------------
“哦?映月宫里当真发生了如此事情?”摆弄着手里的象牙梳子,娴嫔王亦云嘴角勾着一抹轻笑,俨然是心情极好的模样。
听着她的问话,唐姑姑赶忙应答道:“是,奴婢多方打听,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只是这些日子以来,陛下未曾涉入后宫,听陈大总管的意思是,还没有传进陛下的耳朵里。”
“呵呵,”王亦云的胸怀舒畅极了,她感觉自己多日来的烦闷总算是吐了出来,“既然如此,那便压下去算了,陛下日日为国事劳心劳力,怎么能拿这等小事情去劳驾圣体呢。”
嘴角的笑意愈发地深了,娴嫔继续讲道:“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映月宫有什么动静皆立刻报来本宫这里。另外,让他们一个个的都管住了嘴巴,太后娘娘身子不恙需要静养,谁也不能去叨扰。只余养心殿那儿,也让陈大总管把眼睛擦亮了,耳朵立起来,别让那些个阿猫阿狗地去陛下面前转悠,也不怕脏了陛下的眼睛。”
闻声深深颔首,唐姑姑心中琢磨着,自家主子这是要关起门来当大王了啊。只是,禁苑毕竟只是后院,到底纸包不住火,单就映月宫大闹这一事,又能瞒得了几时?然而,这话却是不能说的,她作为奴才,就得听主子的命令,为主子尽忠尽责,至于旁的,一概抛之脑后才行。
没有才干的奴才,若是忠心,也会得主子青睐。可有才干但心怀二主的,就是心再大的主子,也不会真正的付出信任。在这深宫之中,要想保命,有眼力见儿是一回事,适时地孤注一掷,才是真正能够发家致富的法门。
哦对了,搞风险投资还是要擦亮眼睛的,要是跟夏婷婷宫里那些二五仔似的,早先投错了股,后面跌停,以至于恼羞成怒,甚至把造反把自家主子都给打了,那可就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的路给走窄了。
等到以后,皇帝但凡问起一句来,一个接一个的,都是要砍了脑袋的货!
沉着声叹了口气,唐姑姑庆幸自己投靠到了娴嫔的麾下。这位王主子虽然心肠是歹毒了点儿,手段是狠辣了点儿,但她的心思是精明的,眼睛是锃亮的,必然是颗种子选手,以后能在禁苑后宫里大放异彩的!
追投,必须追投。
心里想的过山车一般起起伏伏,耳边上忽然传来声音,唐姑姑听到王亦云随口问了一句道:“哦对了,那个小丫头伤养的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没有大碍了。”唐姑姑回答道。只是她说完之后,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也状似无意地跟了一句道,“其实以奴婢看来,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搁房里躺两天也就差不多了,娘娘哪里犯得着去为了一个宫女请太医呢?”
话里不怎么明显地掺杂了一丝酸溜溜的气息。听得王亦云侧目一瞥,心里浮现几分了然。她暗道,饶是唐姑姑这般有些年岁的老人了,也还是会为着这等举手间的小事而争风吃醋。
其实这后宫里,不只是各个娘娘小主之间有着激烈的竞争关系,就是她们各自的手底下,那些个丫鬟姑姑的,也无一不心生怨怼,一天天盯着对方,生怕有谁哪一天就过得比自己更好了去。
胸怀舒畅地吐出一口气,王亦云淡淡道:“本宫这般去做,自然是有本宫的考量。唐姑姑,等她彻底好利索了,也别安排什么活儿了,我听说花房那边还空着个领头宫女,就把她送过去吧。”
挨了顿打,却换了一次高升,唐姑姑闻言心里不由得计较道,那小蹄子是踩了什么大运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虑,王亦云摩挲着手中的象牙梳子,解释道:“咱们仪元殿虽大,却比不得这偌大的禁苑。咱们宫里的丫头小子们,饶是有那个心去打听事情,也没那个机会和精力,平白地还容易引起旁人怀疑。倒不如干干脆脆地将她送出去,花房四处行走,串连各宫,何妨不是一个好去处?”
听了此话之后,唐姑姑顿时明白了。她不由得叹道:“娘娘当真思虑周全,这一步棋,远非奴婢可以走出来的。”
一番油嘴滑舌的发言,虽然老土,但却能哄得人开心。就是再精明算计的人,也免不了会为自己做出的决策而沾沾自喜,王亦云自然也是如此。她勾着嘴角,眼底的笑意愈发充盈,她随意一搭手,就把那象牙梳子给扔到了唐姑姑的怀里,后者立刻抱在了手中。
“娘娘,您这是……”
“赏给你了。——唐姑姑,你劳苦功高,本宫都看在了眼中。本宫自问,亦从未亏待过你。”
此话一出,唐姑姑顿时意识到了,怀里那个,不是单单一只象牙梳子,而是个烫手的山芋啊!就冲着这句“亏待”,她都想立刻跪下去双手捧着奉还给主子。
她现在退还回去可还来得及吗?
而敲打之后,便是甜枣。只听一阵婉转的笑声之后,王亦云转眸又看向唐姑姑,眸子里盛着好似极亲热的模样。
“往后啊,你行事也该谨慎着些,亏得这次我帮你压下去了,若是传出去了,传进太后或是陛下的耳朵里,你说说,本宫可怎么保你才好?”
前面的自称为“我”,是纡尊降贵地拉拉距离套套近乎,而后半句里的“本宫”则是迂回婉转地告诉眼前人:“你得记着,自己是个奴才,主子赏识你,才保着你。没有主子的赏识和保护,你屁都不是。”
都是千年的狐狸,唐姑姑怎么会听不出来。她赶紧跪地磕头,还要将那梳子的事情向王亦云谢恩。
低头瞧着唐姑姑恭敬的模样,王亦云心情大好。她淡淡地道了一句:“起来吧。”
这边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却面上极其默契和睦,可另一边就不是这番景象了。
-------------------------------------
映月宫里。地上还留着一滩又一滩的垃圾,什么瓜子皮啊、花生皮的,还有些打翻的茶盏遂了一地,让人就算只是普通路过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生怕一下子踩了上去再成了太医院的常客。可就是环境如此脏乱差了,也没有一个人动动手动动腿地去收拾收拾。
眼看着一个小太监路过,“噗嗤”一声踩上了一个软趴趴的东西,里头吸了水,被踩得飞溅出来,沾湿了旁边小宫女的裙边儿。
“小木子,你怎么走路的,长没长眼睛啊?!”宫女顿时不让了,提着自己的裙子要讨个说法。
“哎哟,不就是沾上了点儿水渍吗,你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嚷嚷得人脑袋疼!”名叫小木子的太监作势捂住了耳朵,一派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明的态度。
瞧着他懈怠消极一排不负责任的模样,宫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扔下裙子,上前两步,抓住小木子的耳朵就拧了起来,后者满口里“哎哟哎哟”着,把她拧得吱哇乱叫。
“哼哼,让你再长着两个牛蛋眼睛不看事儿。”
“我的小祖宗啊,我的姑奶奶啊,你就饶了我吧!”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场面一时间好不热闹,声响之大,就是外头的过路人都被迫支起耳朵来听着了,但他们却丝毫不在乎。
那动静大的哟,简直恨不得捅破天去,以至于正殿里飘出来的声音,完全被压盖了过去,他们两个就在正殿外头,却丝毫没有听见夏婷婷的呼喊声。
要是夜里起来跑茅厕的那个小太监在附近,他肯定会被吓得又起一身鸡皮疙瘩,毕竟如今的夏婷婷已经没了往日的威风,呜呜咽咽的像只染了病的小奶猫,声线沙哑微弱,又拉着长腔,一派命不久矣的模样。
“嘶,姑奶奶,你听见没有?”小木子感觉不大对劲。
“听见什么?哼,你小子,还想分散我注意力呢是不是?”宫女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后者立刻吃痛又吱哇叫喊了起来。
“哎哟哟哟哟,真不是啊,你听听,好生听一听,真的有动静!好像还是从正殿里传出来的。”
连声求饶的小木子赶紧抬手去指着映月宫正殿的方向,他的神情里透出认真来,倒还真想那么回事,不似作假。看得小宫女心里也直犯嘀咕,手上不自觉就松了劲儿,而小木子瞅准了时机当即就逃了出来,还特地和她拉开了距离。
瞪了他一眼,宫女没再上手,她侧耳一听,顿时心里一惊。
“好像还真有点儿动静!”她说。
“我就说吧!就是有动静,你还不信!”小木子得意洋洋。
“行了,别贫了。我听着是夏嫔喊出来的,你说,咱们如今都这么对她了,她扯着嗓子在这儿喊,是怎么个意思啊?”
听罢,小木子摸索着自己那光洁的下巴,思索之后说道:“估摸着是想求救?可是,咱们做下的事情,只能是关起门来在映月宫里的,可万万不能透露出去!要是纵容她在这里叫嚷,万一惊动了这宫里的哪个主子,咱们也就全都洗干净脖子等着便是了。”
一联想到了相关后果,宫女的脸色顿时煞白。她焦灼得扯了下小木子的手臂,问道:“那咱们……该怎么办啊?”
这不就问到点子上了吗,小木子心说。他挑了一下眉头,当即掷地有声地回答说:“以我说啊,咱们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反正如今陛下也是将她给废弃了,我可从没听说过废了的嫔妃还能复宠的。这几年里,不论是静心苑里还是思过堂,都没了多少嫔妃了,前些时候,不是还有一位被连坐打入了天牢,直接薨在了里头吗。”
他的话腔里透露出丝丝阴森之气,听得小宫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