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中,最先沉不住气的人,是孟恩赐。
事实果真如孟姝所描述的,夜间除却老鼠,还有各种虫子。
昨夜他酣睡正香,忽觉嘴里有东西在跳动,吐出来一看,竟是一只绿油油的蚂蚱。
他惊出一身冷汗,不过又庆幸,还好只是蚂蚱,不是蜘蛛、蜈蚣一类的毒物,否则他现在已经面见阎王了。
“孟姝,娘亲让我接你们回家。”孟恩赐揣着手,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论年岁,孟姝比他还大上一个月,叫侄女怪别扭的,他一直叫的都是大名。
孟姝洗了把脸,不慌不忙地走出来。
“奶奶还交代了什么?”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不会轻易回去。
孟恩赐咂咂嘴,转述孟老娘教给他的话:“你安心回来便是,肯定不叫你受屈。”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显然是打马虎眼,孟姝可不认。
她擦干手上的水渍,悠然自得地沿着院子转圈,“小叔,你说的话不算数,我还是等奶奶来叫我吧。”
反正她不急,等日头高升,她就接着去抓老鼠。
能嚯嚯大姑他们,还可以在村子里多攒点名声,方便日后行事,两全其美。
十多年来,孟恩赐被呵护得很好,成家的年纪,仍旧是小孩脾性。
听孟姝这么说,他也不再拉扯两句,转身回去传话。
一个小丫头,居然要长辈亲自来请,孟老娘的脸黑得滴墨,偏偏还瞧见孟姝靠在阴凉里吃果子,翘起的腿一晃一晃。
她倒是悠闲!
孟老娘心头发堵,但到底有求于人,还是率先开了口,只是声音夹杂着怒气。
“姝丫头,连你小叔都请不动你了吗?”
上来就给她扣了一顶不尊长辈的帽子。
东厨里,沈家夫妇正忙活着做早饭,听见外头的声音,赶忙跑出来。
有外人在,孟老娘说得更带劲了,专挑孟姝的难听话说。
什么目无尊长、无法无天,还将昨夜放老鼠咬人的事情,添油加醋的一并抖露出的来。
不孝是大忌,人人嗤之以鼻。
孟老娘此番做派,就是要让孟姝名声扫地,看她日后如何还能在村子里抬起头做人。
孟姝才不在乎这些。
人嘛,通常都会先入为主,她昨个已经把人设立下了,孟老娘就算是说破了天,也于事无补。
“奶奶说累了吧?孙女给您倒口水喝。”孟姝模样乖巧,一点儿瞧不出叛逆的架势。
沈全暗自叹了一口气。
当真和姝丫头说的别无二致,她奶奶仗着年岁大,为老不尊,净坑害小辈。
可怜呐!
徐颂歌抱臂站在角落,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嘴角不可察觉地闪过一丝笑意。
在这种事上挺机灵的,怎么一涉及到男女之事,她就像块不开窍的木头疙瘩?
“徐小哥。”旁边有人叫他,徐颂歌抬眼,正和沈丰年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清亮柔软,好似春日刚化开的山泉水,只是这份温情,不是对着徐颂歌的,他眼里映着孟姝小小的身影。
沈丰年对孟姝,可谓是有着浓厚的好奇心。
一方面,是对她掌握的技能感兴趣,另一方面,则是被她的性格所吸引。
听闻她被长辈刁难,他心里五味杂陈,转脸却瞧见徐颂歌没事人一样看热闹。
“昨天的事你也参与了,怎好让她独自顶罪?”沈丰年皱了下眉头,替孟姝打抱不平。
徐颂歌比他高出半个头,眼睛向下俯视,周身威压十分骇人。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不便插手。”
“可是......”沈丰年想要辩驳,直勾勾对上那双冷漠如冰的眸子,脖子不自觉地瑟缩,音量也随之骤减,“可她只是个柔弱的小娘子,若长辈责罚,她如何扛得住?”
说得好像他多了解孟姝似的。
“你大抵被我表姐和气的模样迷惑了。”谈及孟姝的为人,徐颂歌一字一句道:“她可不是你眼中温驯可欺的小娘子,相反,欺负她的人,最后都会倒霉。”
他说得没错,孟姝乖顺地帮人倒水,倒的却是没烧过的。
静置一夜的井水,凉飕飕的,孟老娘身子骨不比壮年,这一口下去,牙关像被人夯了一拳头,疼得险些说不出话。
她捂着腮帮子,扬手把手泼到孟姝身上。
“死小妮子,你要冷死我吗?!”她习惯性地抽出别在腰上的柳树枝,对着孟姝一阵乱挥。
沈全眼疾手快,忙将孟老娘拦下。
“孩子不熟悉家里的陈设,并非有意,咱们做长辈的消消气,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
他又给孟姝指了东厨灶上的水壶,“那里头是我刚烧开的,姝丫头快去给你家长辈换一杯。”
沈全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和事佬,眼力见儿自然不用说,谁家吵架、动手,村长都会请他前去调解。
他一边教孟姝行事,一边好言哄着孟老娘。
面上笑嘻嘻,心里却止不住地叹气。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孩子,过得居然这样苦。
儿子可要争气点,早点带姝丫头回家。
在场的人,各怀心思。
孟姝盯着滚烫的热水,忽然有了新主意。
碍于前车之鉴,孟老娘肯定不会轻易下嘴了,但要是她“脚滑”,不小心把水泼到她脸上,场面一定相当精彩。
说干就干!
这边沈丰年还在为她的事与徐颂歌争论不休,就见瘦小的身影一个趔趄,直接摔到在地。
盛满热水的杯子被高高抛起,下一瞬,飞到了孟老娘的脸上。
“死丫头!你想烫死我不成?!”孟老娘额头红了一片,作势要打死伏在地上的孟姝。
有沈全夫妇拦着,她连孟姝的头发丝儿都没挨到。
“撒开我,我要打死这个不肖子孙!”孟老娘挣脱不开,骂得愈发难听。
“看见了吧。”徐颂歌一脸我就知道会如此的表情,唇边的笑意,愈发张扬,“我就说你不了解她。”
沈桂兰难得不用忙碌,睡得沉了些,听见外面炸锅似的闹腾,方才转醒。
鞋都顾不上穿,她忙跑到院子里,扑通一声给孟老娘跪下,依旧同往常那样求饶。
子不教母之过,打儿媳一样能解气。
孟老娘抬脚踹倒沈桂兰,教训道:“看看你教的好女儿!”
“你再动我娘一下试试!”孟姝从地上跳起来,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孟老娘。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菜刀,将人了结了。
可惜她并不擅长宰人,而且,如果她这么做了,娘亲一定会疏远她。
感受到对方的杀意,孟老娘心底犯怵,却仍是梗着脖子装硬气。
孟姝忽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孟老娘心中警铃大作。
“奶奶您好像忘记此次前来的目的了。”孟姝抬头看了眼太阳,“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去帮别人抓老鼠啦。”
忆起昨夜的经历,孟老娘一口气哽在喉头。
她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日日折腾。
“只要你跟我回去,今天的事,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一笔勾销。”
孟姝笑而不语,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孟老娘后背汗涔涔的。
搞清楚,是她有求于人。
既然是求人,那就该有个服软的态度。
孟老娘内心挣扎半晌,全当是为了儿子吧。
她不甘心地软下声,“大不了,我让全家帮你们一起盖新房。”
“还有呢?”
“一干人等,听你派遣,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孟姝要的就是这句话。
但光有话还不够,所有承诺,以字据和手印为准。
“沈叔,还烦请您给做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