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转凉,傍晚的清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仿佛有一场雨即将落下。
众人围坐在简易的石桌前,这顿饭,吃得出奇的安静。
孟老娘觉得这样不妥。从刚才她就发现饭桌上少了一个人。
“姝丫头,你表弟呢?”
被点到名字的人翻搅着野菜汤,没好气道:“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死外面都跟她没有关系。
“你这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孟老娘嗔怒,作势要教训她,被孟恩赐一把拦住。
他是知情者。如今这局势,绕道走最好。
至于孟姝打算怎么报复大姐,那不是他能插手的事。
教训不得孟姝,孟老娘又把目光投在大女儿身上。
“还有你,不好好吃饭,眼珠子往哪儿瞥呢?小心噎死!”
孟花嘿嘿憨笑,低下头,将汤水一饮而尽,眼神却还停留在沈桂兰身上。
她向村民借了过期的耗子药,算着时间,三弟妹这会儿该肚子疼了吧?
过期的虽没有新鲜的药力大,但毕竟是毒,吃下去,肯定会有个头疼脑热的症状。
孟花巴巴地等,最终等来了儿子倒地抽搐的画面。
齐天宇扼住自己的喉咙,腿脚不受控制地蜷缩、乱蹬,眼睛翻得只剩眼白。
不一会儿,他的口鼻处涌出白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宇儿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娘啊!”孟花将儿子抱在怀里,不住地拍背,试图让他将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孟恩赐没见过这情景,他心里装着秘密,说不害怕是假的。
从前他使坏,想让狼群把孟姝吃掉,那时他不明白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
以为眼一闭,腿一蹬,就算完事。
没想到竟这么痛苦。
他不安地来回踱步,犹豫着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孟老娘。
“娘。”
好不容易张开嘴,他就感到背后有双鹰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是孟姝。
她毫无表情地冲自己比画口型。
“敢告密,你死定了。”
那冰冷的目光,使人毛骨悚然,孟恩赐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孟姝几次遇险,不管是狼群还是野猪,都能安全无恙地活下来。
他亲眼见过孟姝处理猎物。
一把锋利的刀握在指尖,扒皮、去内脏,不一会儿,猎物就只剩下可食用的部分。
若他落到孟姝的手里,不知能撑过几刀。
屋外的风变大了,随之还有一声雷鸣。
孟恩赐缩着脖子,任孟老娘再三追问,他只道“没事”。
沈桂兰仍旧身体康健,凑在人堆里替孟花着急。
“要不赶快去找个郎中看看吧。”
“不用你瞎操心!”孟花推开她,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沈桂兰后腰撞在石桌上,疼得倒吸一口气,却仍是关心着齐天宇的状况。
“大姐,宇哥儿生病,我知道你着急,可拖着也不是回事啊。”
“你少惺惺作态!真当别人是傻子呢?”孟花捏着袖子,擦掉清水鼻涕,“为什么你没事?你是不是把饭偷偷对调了?”
宇儿近日身体无恙,怎会突发恶疾?想来是那一份耗子药的功劳。
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孟花扯着喉咙破口大骂。
“你个丧良心的毒妇!自己克死了夫君,生不出儿子,居然还想下药索我儿子的命,我跟你拼了!”
说罢,她一头撞向沈桂兰。
孟姝眼疾手快,掌心抵住她的脑袋,狠狠一推,致使孟花跌坐在地。
“你说我娘毒害宇哥儿,证据呢?”孟姝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寻常母亲,若孩子病了,多半会先请郎中,大姑又是抱着宇哥儿哭,又是找我娘麻烦,究竟是何缘故?”
孟花紧咬下唇,眼底满是怨毒。
她若说了,众人只会觉得她活该,决不可能卖力救宇哥儿了。
但要是把脏水泼到沈桂兰身上,那效果可就不一样了。
孟姝见不得她娘受委屈,哪怕想破头,她也肯定会有办法。
“你不说,那就让小叔来给大家讲讲吧。”
孟恩赐被叫到名字,一个劲儿地往他娘亲身后躲。
适才是想说不敢说,现在是不想说,孟姝却用刀子般的眼神逼着他说。
人活着,好难啊。
“人命关天,我的好大儿你快出声啊!”丧子之痛,孟老娘深有体会,瞬间和大女儿共情了。
再三催促之下,孟恩赐终于道出事情原委。
“大姐,你这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害人终害己啊!”孟果鲜少说话,此时也忍不住吐槽两句。
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孟老娘的想象,她索性一摊手,不管了。
“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去求姝丫头吧。”
孟花眼神里的光暗下去,她知道,孟姝不会出手相助的。
这时,站在一旁的沈桂兰开口了。
“姝儿,都是血亲,宇哥儿也曾叫你一声姐姐,何必容不下人呢?”
孟姝不理解,并大为震惊。
“娘,她可是想要你的命啊!”
“冤冤相报何时了,大人的恩怨,和孩子不相干,你收手吧。”
“那我和大姑之间的恩怨,又碍着娘亲什么事?她可以将旁人牵扯进来,为何我不行?”
孟姝有满肚子的怨气要发,沈桂兰拧着眉听完。
最后,她终是没忍住,抬手甩了孟姝一巴掌。
“娘?”泪珠霎时充满眼眶,孟姝仰头不让其滚落,难以置信地盯着沈桂兰。
只见她叹息道:“我的女儿,该是温顺善良、从不残害他人的。你今日若是不救,往后,就再也不要叫我娘亲了。”
孟姝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仰头干笑两声,拭掉眼角的湿润,将怀里的纸包扔到地上。
一字一句道:“我不过是想要个说法,既然娘亲都不在意自己是否委屈,就当我吃饱了撑的。”
孟姝冷眼扫过当场所有人,“喂他多喝点水,喝到吐就没事了。”
齐天宇身子弱,一点小毛病就能让他归西,孟姝何尝不明白他是无辜的。
于是耗子药变成了吃下能吐泡泡的草药,伴随的副作用,是短时间内不受控制地抽搐,对人体并无其他损害。
哪怕不催吐,时间到了,也会恢复如初。
曾经,她也误食过。
当时身旁无人,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贪恋地望着生前最后一方晴空,不甘地闭上双眼。
虽大难未死,可醒来的她,依旧孤独。
“孟姝你去哪?”
所有人都忙着给齐天宇灌水,唯独孟恩赐注意到了她的动向。
“出去走走。”她鼻音很重,一双杏眼红红的,像兔子。
都这样了,她还不忘威胁孟恩赐。
“别跟过来,否则我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