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进没有窗户的屋子。
齐天宇悠悠转醒,小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袖口,眼神还不清明。
沈桂兰忧心地望向门外,那里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半个人影。
她后知后觉,刚才对女儿说的话,确实太重了。
“娘,外头雨势大,既然宇哥儿已经醒了,我去找找姝儿。”
孟老娘点头,让开一条道。
天气转凉,屋子却四处漏风,少了姝丫头,莫说入冬,深秋都能冻死人。
众人皆盼望误会早日解除,除了孟花。
沈桂兰不与她计较前尘往事,她反倒先记恨上了。
“你不准走!”孟花上前拽住她的衣衫,再使点劲,就要扯烂了。
“我儿还未脱离危险,你不准走!”
孟老娘抿唇,用鼻子长喘气。
“眼下宇哥儿已醒,可见姝丫头没有骗人,你又留你三弟妹做什么?难不成她会看病问诊?竟瞎胡闹!”
“我不管,她就是不能走!”
孟姝下狠手毒害她的儿子,她坚决不会让她好过。
沈桂兰想寻她回来躲雨,门儿都没有!孟姝最好是半路出了意外,死在外面。
如此,她就痛快了!
“我去吧。”孟恩赐思虑再三,怯懦地开了口。
“那么大的雨,别去了,把你淋坏娘会心疼的。”孟老娘劝阻道。
孟恩赐摇摇头,眼神少有的沉静。
“孟姝和我同岁,她还是女孩子,淋坏了,三嫂也会心疼。”
他像大人一样拍了拍孟老娘的手,“我是她的小叔,全家除了你,只有她不会把我当作废物,就当是我疼爱小辈吧。”
孟恩赐顶着草帽,沿着泥地留下的脚印,一路前寻。
走出没多远,他就后悔了。
前面人户的院门口,拴着一条体型壮硕的大狗,正呲牙咧嘴地看着他,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吠叫。
上回野猪侵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导致他看到体格肥硕的家畜,总是下意识地感到害怕。
孟恩赐缩着脖子,贴住墙边走,尽量放缓动作,压低声音。
犬类的洞察力何其敏锐,当即跳起来扑向他。
还好拴着铁链,若不然,孟恩赐这会儿已经被咬断了脖子。
“你、你别过来!”孟恩赐跌坐在地,四肢软成绳带,爬都爬不起来。
他扯着嗓子哭嚎,忽觉背后多出一个人。
抬眼望去,见是徐颂歌,他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孟恩赐呜呜哭着,嘴里含糊不清,“我出来找孟姝,结果遇到了大狗,我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徐颂歌把人捞进怀里,边走边问:“我不在,发生了什么事?”
“三嫂说她没有孟姝这个女儿,还打了孟姝一巴掌,然后孟姝就生气跑出去了。”
徐颂歌脚步顿住,又问:“姑姑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孟恩赐点头,“知道,可她还是站在了大姐那边,连我都有点心疼孟姝了。”
徐颂歌的心微微抽动。
被最在乎的人伤害,她应当很不好受吧?
记得从前,师父教导他要孝敬尊长,他很是不解,于是便和师父起了争执。
师父一怒之下,甩了他两鞭,然后他也和孟姝一样,选择了离家出走。
所以她此刻的心境,他想他能懂得。
走了一段,眼前的路逐渐熟悉,孟恩赐吸了吸鼻子,止住哭声。
他从徐颂歌背上下来,认真道:“我能自己回家,你去找找孟姝吧,雨这么大,你说她会不会在沈小哥家里避雨?”
徐颂歌否定了这个猜想。
依照孟姝的脾气,越有事,她越不喜欢麻烦别人。
说白了,人情债难还。
不过,他倒是想起一个地方。
孟姝靠着光秃秃的树干,把脸埋进膝盖里,露出来的一截后颈,被雨点砸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她心里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这天杀的封建思想,到底残害了多少无辜的女性?
尽管娘亲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可行为产生了,本就是种罪责。为什么要不顾自己的安危,善良给别人看呢?
又究竟是谁规定的,女人必须三从四德,和顺孝敬,去他妈的!
人活这一辈子,为生计所迫,为柴米油盐发愁,末了,还要被莫须有的框架束缚,简直烂透了。
孟姝折断手边的小树枝,泄愤似的扔向远处。
只听那边传来清亮的男声:“谁家大聪明避雨找颗不长叶子的树啊?”
结伴找材料时,两人无意间发现了这颗树。
干枯的树身,一片叶子都不长,却奇迹般地还活着。
孟姝拍打着树干,当场赞叹道:“好顽强的生命力,就像我一样。”
后来,她没事总爱来看看,观察这颗树是否还有生命迹象。
徐颂歌扯下自己的草帽,虚虚地搭在孟姝头上。
绵密的雨线被隔开了。
孟姝扁着嘴,没抬头,眼珠向上瞟他。
笑起来的样子,可真碍眼!
她收回徐颂歌没人疼的话,因为她现在也是个被抛弃的小可怜。
“要你管。”她倔强地偏过头,“看我落魄,你满意了?”
徐颂歌没有应声,而是挨着她坐下,和她一起淋雨。
良久,他夹杂着愁绪的声音,才缓缓传开。
“我不喜欢落井下石,你完全没必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无论是作为盟友,还是作为朋友,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孟姝愕然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窥探出演戏的成分,可惜,她只看到了映在眸底的自己。
“听师父说,我娘生我时大出血,厉害的大夫换了好几拨,最终还是没能救回她的命。”
“自那之后,我爹一直认为我是灾星转世,他将我随便丢在偏远的侧院。偌大的家宅,连看门的狗,活得都比我自在些。所以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没人疼。”
伤疤被血淋淋地撕开,徐颂歌嘴边依旧挂着笑。
他习惯这样,只要装作不在意,心里就不会有波澜。
孟姝没料到他的过往竟也如此凄惨。
“对不住。”她把尖刺收了起来,袒露出自己柔软的那一部分,“是我把话说重了,虽然知道道歉无用,但还是想跟你说一声。”
“无妨。”徐颂歌与她对视,和煦道:“我只是不喜欢无谓争执。”
两人话匣子打开,自然而然又聊了许多前尘旧事。
当然,穿越的事,被孟姝隐去了。
她不想被当作神经不正常的人。
“所以之前遇刺,也是你家里那些人干的?”
徐颂歌点头,“我爹病了,他们怕我争家产。”
“那你爹不出面说句话吗?好歹也是亲骨肉。”
徐颂歌浅笑出声,“你忘了,他厌恶我。而且也是他为了平衡家中各方势力,故意将我卷进去的。”
孟姝唏嘘道:“那你确实比我惨多了。”
娘亲只是单纯的善良,不想有人受到伤害。
但徐颂歌家里那些个玩意儿,是真的坏!
这么一比,她泄下去的劲头,顿时又涌了上来。
“没事。”她揽住徐颂歌的肩头,“往后,姐姐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