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姝悠悠转醒,四肢百骸像是断骨重生一般疼痛。
她捂着心口,小口地抽气。
毒发时都没这么害怕,反倒是劫后余生,心突突地跳个不停。
“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徐颂歌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来,让她的头靠住自己的肩,贴心地喂水。
孟姝浑身无力,虚弱地点头,沉默一会儿复又摇头。
她是中毒,不是随便吃坏了东西,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徐颂歌这话问得就有问题。
孟姝小口小口地抿着水,要不说她和沈桂兰是母女呢,连清醒后的想法都一致。
“我娘呢?她没事吧?”她犹记得高处坠落时,沈桂兰用肉身为她挡下伤害。
她的体格并不健硕,那一下重击,估计会伤及骨头。
“小臂折了几处,我简单处理过了。你自己都还病着,就不要当菩萨操心别人了。”
“你不懂。”
孟姝对沈桂兰的感情,相当复杂。
起先是珍视,想要竭尽全力地维系这段来之不易的母女情,之后她也的确尽到了子女的责任。
然后就是昨日那一番话和一巴掌,直接将她打入深渊。
其实她不怨沈桂兰,封建思想的影响下,如她这般的女子,比比皆是,只能说这个时代对女性不太友好。
她都想退一步,放下助人情节了,可沈桂兰这一出,又弄得她心软不已。
除了娘亲,任凭谁都不会再舍命相救,哪怕她不是沈桂兰真正的女儿。
所以......她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被针尖刺了一下,又痒又疼。
徐颂歌不与她争辩,自顾自说着:“方才你娘问及你吐血的缘由,我没细说,随便编了个理由将她唬了过去,望你不要见怪。”
孟姝颔首,“不说也好。”
倘若这件事被捅破,那牵扯出来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
譬如沈桂兰帮徐颂歌遮掩身份,又譬如她未来将近一年的解药,想想都头疼。
“不过我得提醒你。”孟姝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下次毒发,能不能提前给我吃解药?既然已经答应了帮你做事,我又跑不了。”
“再说了,你的身体已恢复无虞,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跑得过你一个练家子?”
徐颂歌浅笑,看在她虚弱的份儿上,难得没有戏弄。
“好。”
门外的沈丰年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拔腿找沈桂兰去了。
几步路,他走出了上断头台的悲壮感。
沈丰年的直觉,徐颂歌来历不一般。
寻常百姓家里,谁会随身携带毒物和解药?这是其一。
其二,既对外宣称是表姐弟身份,若是真的,又有哪家亲眷,会对身边的人下毒?
别是什么半路出来的恶霸或登徒子,一刀取了别人性命,又捡了身份来用。
那姝儿妹妹岂不是深陷狼窝而不自知?他得弄清楚。
“兰婶子。”沈丰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礼,“听您家小长辈说,您受了伤,我特来瞧瞧。”
沈桂兰连忙擦掉脸上残存的眼泪,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招手迎他进来。
“好孩子,你有心了,婶婶没事。你可去看过姝儿了?”
沈桂兰是过来人,看得出沈丰年对女儿是什么心思。
孩子们也到了婚配嫁娶的年纪,她原是瞧好徐颂歌的,可人家俩,似乎都没那个意思。
沈家也不错,长辈都是明事理的人,待女儿也同亲生的一般。
沈丰年面露尴尬,嘴唇嗫嚅着,话要说不说的。
“兰婶子,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且放心说。”
沈丰年深吸一口气,做出下定决心的样子,将心中疑惑问出口。
“姝儿妹妹伤得那样重,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我只听小长辈说是跌落,可跌落何至于吐出黑血呢?我瞧着,似乎像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住了口,停下仔细观察沈桂兰的表情。
“姝儿夜里淋雨受了风寒,伤了身子,加上心绪不稳,许是有些气火攻心。”这是徐颂歌给她的答案。
沈丰年抿唇,眉头拧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他沉沉道:“人心复杂,有时候不得不防。兰婶子,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您说实话,徐小哥当真是姝儿妹妹的表弟吗?”
沈桂兰心头一震,面上的温和险些挂不住。
“是。”沈桂兰的声音都在发颤,她并不擅长撒谎。
当初和孟老娘解释的时候,若不是孟姝顶在前头,她一准穿帮。
看到她的表情,沈丰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即将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描绘一番。
他本就爱看些画本子,讲起故事来,也是绘声绘色。
“中毒?!”沈桂兰听见这两个字,顿时脑袋发懵,一仰头便要昏厥过去。
沈丰年扶住她,低声出主意,“依我看,不如叫他过来问话,若是图财图利,皆有可盘旋的余地,若是图人害命,趁早撵走为好。”
沈丰年的世界观都是书本给的,和现实是两码事。
他本心是好的,怕孟姝受到伤害,可这处理方式,实在称不上聪明。
假若徐颂歌真如他所想的那般,是个嗜血无情的疯子,此番举动就是将孟家众人推进火坑。
万幸,他口中的主人公并无半分害人之心。
沈丰年去叫徐颂歌时,孟姝又沉沉睡下了。
帮她掩好被角,徐颂歌才跟着来人一块迈出门。
二人一路无言,但徐颂歌能感觉到旁边有双眼睛,一直暗戳戳地打量他。
又怨恨,又惊恐。
徐颂歌心想:这人莫不是吃了没熟的菌子吧?
前脚刚踏进屋里,徐颂歌就听见沈桂兰淡漠的声音。
“我有话问你。”
她已经在极力忍耐起伏的情绪了。
夫君走得早,女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任何伤及到她性命的存在,她都想尽力排除。
徐颂歌察觉到气氛不对,扭脸看了一眼沈丰年,意欲将人先撵出去,谁料沈桂兰出言,特意把人留下。
她不会说拐弯的话,问题问得也直愣愣的。
“你到底图什么?”
徐颂歌有片刻的愣神,随即轻笑道:“姑姑说什么呢?您好心收留与家人走散的我,我能有什么可图的?”
他余光瞥向旁边的沈丰年,慌忙给沈桂兰使眼色。
“别装了,兰婶子都告诉我了。”沈丰年向前跨步,和徐颂歌面对面,“你根本就不是姝儿妹妹的表弟,你是半路冒出来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