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丰年找到父亲,将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众人也都听在耳朵里,不免唏嘘道:“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沈全长叹一口气,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姝丫头在家里不受宠,好不容易有个睡觉的地方,还没盖好呢,就被坏心眼的人盯上了。
指不定就是自家人干的!
沈全心里犯嘀咕,对孟姝又多了几分怜爱。
他边走边跟乡亲们说:“她一个小女娃,没有了爹,生活何其艰难。咱们还是去一趟吧,顺便看看还剩下些什么。”
一伙人乌泱泱地扛着工具前来,孟姝忙掏出先前做好的泥罐取火烧水。
杯子里搁上晒干的野枸杞,白水也能品出些滋味来。
她乖巧地将杯子挨个递到农户手里,热切地叫人。
岁数大些的,她称呼为大伯,和沈全年纪相仿的,都叫叔。
众人听得心里美滋滋的。
心想这小丫头不错,人生得俊俏,嘴巴也甜,又回来事,就是命太苦了。
登时,跟她搭话声音都慈爱起来,哄小孩似的。
“干草好解决,谁家都有,可油布就难说了。”沈全大手摸着脑门,“各家各户多余的,上回都凑给你了,眼下只能去买。”
谈到花钱,孟姝面露难色。
是她不想吗?她兜里比脸都干净。
沈丰年先前了解过情况,担心当众说出来,孟姝面上挂不住,遂拽着他爹往边上咬耳朵。
沈全听罢,朝孟姝招手,唤她到跟前去。
“这样吧姝丫头,今儿个叔做主,把买油布的钱给你凑出来,先盖屋,后面等你赚钱了,再慢慢还。”
话毕,他交代儿子回家去取银子。
沈丰年脚都没迈开,就被孟姝拦下了。
“这可使不得呀!”孟姝捂嘴惊呼,“我知道您待我好,可钱难赚,要不您再想想?再怎么着,也合该跟婶子商量一声。”
人活在世,只要不涉及利益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如若和钱染上关系,哪怕是亲兄弟,都能杀得你死我活。
徐颂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受人照拂,不愿见到沈全夫妻不睦。
“你婶子这不就来了。”沈全指着门口。
他媳妇挎着篮子,孟姝远远一望,里面放的似乎是吃食。
“我怕大伙儿半道饿肚子,特地带了些果子、点心,诸位可要多费心啊!”
她放下东西,径直朝三人走去。
“还不干活?嘀咕啥呢?”
沈全从头到尾给媳妇讲了一遍,最后落到借钱的问题上。
孟姝还以为她会不快,结果人家根本没犹豫,爽利地笑出声。
“我当什么大事呢,让丰年去拿就成了,多拿点,省得不够用。”
他们家从前做小买卖,攒下了一点银子,反正最后都是要给沈丰年娶媳妇用的,早用晚用,没什么区别。
夫妻俩早把孟姝看作了合适的儿媳人选,上赶着帮衬。
孟姝鼻头一酸,不知该说些什么,谢字太轻,她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交换。
思前想后,只能许诺给人家一个心愿。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必定尽力而为。”
徐颂歌站在一旁听,不赞成地蹙眉。
欠钱而已,以后还上便是,若觉得心中有亏欠,大不了用别的事相抵。
她这一番承诺,倒像是签了卖身契。
孟姝和徐颂歌的世界观略有不同,前者非黑即白,认为世界只有好坏两种人。
肯对自己好,那就是亲人,反之则是敌人。
而在徐颂歌眼里,人是很复杂多变的,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
待你好的,未来也可能会成为敌人。
油布的事情得到了解决,孟姝松了一口气。
她朝徐颂歌的腰上戳了一下,故意逗弄他,看他不知所措的窘态。
“你干嘛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徐颂歌没心情跟她调笑,“你不该轻易许诺这么虚无的东西,万一他们提出无理的要求,你想过该怎么办吗?”
孟姝无所谓地打哈哈,“沈叔不是那种人。”
能主动借钱给她的,都是在世活菩萨,让她磕头都成。
徐颂歌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道:“你忘了沈丰年偷听墙角的事了吗?他看着老实,对你也不错,难道就能归类为好人?”
“人是活物,难免会犯错,你别总抓着人家的错处不放。”
前世她被收养后,也犯过很多错,要不是那户人脾气好,她早被扔出去了。
所以说,只要本性和出发点是好的,做错一点事也不要紧,知道改就行。
天天盯着别人的缺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多闹心啊。
徐颂歌不赞同道:“别把他们想得太好。”
从前当作玩伴的小厮,也曾为了钱,在他的吃食里动手脚。
除非有利益牵绊,否则任何人都不可信。
孟姝咂嘴,“他们再危险,也比不过你。”
“我是在担心你,你不领情就算了。”
突如其来的深情,让孟姝有一瞬的恍惚。
她佯装轻松地哈哈一笑,“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
趁着乡亲们都在,孟姝托徐颂歌拟了借钱的字据,当众摁下手印,好叫债主安心。
她落落大方,丝毫没有负债的赧然。
穷不是原罪,不努力才是。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纸上的数字犯了难。
她没想到,几张油布居然要这么贵。
根据当地的物价,两文钱一个烧饼,她欠了沈家二两银子,能买一千多个烧饼了,真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她抱着头懊恼不已,如果天上能掉银子就好了。
“在想什么?”徐颂歌挨着她坐下,抽走她手里的字据,换成了甜果子。
“要不我去抢当铺吧,这样来银子快。”
徐颂歌扑哧一声笑出来,手覆上她的头,来回搓揉,发丝都被拂乱了。
“就你?跑得还没小叔快,东西没摸着,人就先被扣住了。”
“这不是还有你嘛!得手后,你四我六,咱俩也过一回掌柜瘾。”孟姝打趣道。
“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我可不做。”徐颂歌抬头望天,缓声开口:“赚钱没你想的那么难。”
他家祖上世代经商,徐颂歌虽没有接受过正规教导,可长时间的耳濡目染,他也琢磨出一些皮毛。
“你不是会做很多东西吗?与其想这些不切实际的,倒不如踏踏实实,将能换银子的东西罗列出来。”
孟姝这一想,直接到了深夜。
她不会写这个时代的汉字,所以她负责说,然后让徐颂歌用烧糊的树枝记录下来。
“还有吗?”徐颂歌连问了好几遍。
身边无人应答,他转过头,看见孟姝手腕托着下巴,呼吸均匀绵长,好像睡着了。
秋日入夜寒凉,孟姝还穿着夏天的衣裳,一阵小风吹过,她瑟缩了一下。
徐颂歌沉默半晌,犹豫着要不要将人叫醒,谁料孟姝趁此空档,飞快地钻进他的怀里。
头还不安分地蹭来蹭去,直至调整到舒服的姿势,才心满意足地露出一抹甜笑。
还是别叫了,醒来怪尴尬的。
徐颂歌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生怕吵醒了怀里的人。
心想:她还真是不防着人啊,这么好骗,难怪会被沈丰年那个呆子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