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的颠簸,孟姝高热不退,她头脑昏沉,又再度睡过去。
徐颂歌面露愧色,自知理亏,也不狡辩,就安静地站着,任由沈桂兰发脾气。
她女儿为自己挡下毒镖,哪怕是恨极了打两下,也于情于理。
可沈桂兰就不是个泼辣的人。
要换做孟花或者孟老娘,早冲上去薅头发、跟人拼命了,而沈桂兰只是抹着眼泪,一句脏话都骂不出口。
连女儿都保护不好,她没有资格怨恨旁人。
沈丰年带着专治皮肉伤的大夫进了门,因伤者是女子的缘故,这次来的,也是位同性。
屋子被清空,众人神色不一地散布在院子各处。
双手合十在胸前,沈桂兰向上苍祈祷,请诸神保佑女儿平安。
只要女儿能够快点苏醒,她愿意折寿十年,不,二十年!
徐颂歌靠在墙根下,手臂环于胸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小哥,你跟我来。”
忽闻沈桂兰唤他,徐颂歌抬起头,眉宇间尽是疲态,眼白里还充斥着红血丝。
他不声不响地跟在沈桂兰身后,两人踱步到一处偏僻的位置才停下。
沈桂兰眸色凝重,沉声问他:“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虽只是一介妇人,鲜少接触外界的事物,可也看得出徐颂歌气宇不凡,不似寻常农家的孩子。
还有女儿身上的伤,一看就是锐器造成的。
徐颂歌脸上写着冷静,像是猜到了她会这么问。
“我不能说。”他看向沈桂兰的眼神满是真挚,“但请您相信我,我绝无恶意。”
“虽然很对不住,但这次发生的事,确实是个意外。”
沈桂兰打断他的话:“我们经不起这么多意外。”
她女儿是个活生生的人,自打遇见徐颂歌之后,毒也中了,出个门,还要遇刺。
这样担惊受怕的生活,本来作为农户的她们,是不需要承担的。
可徐颂歌一出现,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孟姝的性格和之前大不相同,沈桂兰把这桩事,也安插到了徐颂歌头上。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早就藏在心里那句话。
“我,以及姝儿,我们只想过平凡的普通人的生活,实在是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沈桂兰无比后悔之前的决定。
她就不该鬼迷心窍,同意一个不清不楚的人留下来。
徐颂歌微微蹙眉,没有反驳。
站在沈桂兰的立场,换作是他,他的反应或许会更偏激。
“我知道了。”徐颂歌攥紧拳头,低声相求道:“我能不能等她醒了再走?”
他还有好多事,没有交代完。
他欠孟姝解药,还欠她一句谢谢。
谢谢她肯舍命相救。
沈桂兰心里憋着气,气徐颂歌,也气自己。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都压抑着那股情绪。
听到徐颂歌要等孟姝醒来才肯走,她不悦地咬紧牙关。
别以为她不知道徐颂歌打的什么算盘。
之前,女儿就对他多有袒护。若是等人醒了,徐颂歌指定走不成。
“你休想挑拨我和姝儿的母女关系!”沈桂兰神情严肃,在她眼里,徐颂歌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你害她差点丢了命,就算她醒了,也不会想见你的。你还是自己走吧。”
沈桂兰话说得绝对,徐颂歌见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低声叹了口气,胸口一阵阵闷痛。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不喜欢。
徐颂歌孑然一身地来,也没有任何可以带走的东西。
甚至无人相送。
沈桂兰操心女儿的事,孟恩赐又被勒令不许掺和三房的事。唯一可能在意徐颂歌的人,也还高烧不退,尚且昏迷之中。
徐颂歌走到门口,回头看着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地方。
天色晴好,他却觉得心头压着一片乌云,好像随时都要下雨。
也不知道孟姝醒了,会不会再想起他。
解药他已经放在了自己的床头。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亲笔书信。
看完最后一眼,徐颂歌转身,却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你等等。”
徐颂歌回过头,表情很快沉下来。
来人是沈丰年。
“你准备如何奚落我?”徐颂歌脸上写满戒备。
前不久发生的事,尚且历历在目,他本能地认为沈丰年没安好心。
“你这人,怎么浑身都是刺?”活像个修炼成人形的刺猬精。
徐颂歌嘲弄地扬起嘴角,露出尖尖的犬牙。
“我对旁人可没有刺,你说问题出在谁身上呢?”
这两人见面就掐架,说不准,上辈子是世仇。
沈丰年不搭腔,低头盯着脚尖,嘴里嘟嘟囔囔。
“你可以先去我家。”
话毕,两人皆愣在原地。
徐颂歌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怀疑耳朵出了问题。
沈丰年也觉得很别扭。
但为了孟姝,他愿意这么做。
他能看得出孟姝和徐颂歌关系匪浅,就算是赶人走,总要留点儿时间,说两句临别的话。
他是不太喜欢徐颂歌,可经过上次的事之后,他想光明正大地为自己争取机会。
靠下作手段得来的,不是真正的赢。
还会适得其反,惹姝儿妹妹不开心。
“你放心,这次我不会跟兰婶子告密的。”
徐颂歌微眯着眼,审视地看着沈丰年,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但却没能如愿。
他的眼睛里,只有清澈。
以前孟姝总说徐颂歌把人想得很坏,如今看来,她的话很有一番道理。
好像这世上,也并不全是坏人。
“多谢”两个到了嘴边,徐颂歌生生拐了个弯,脱口而出:“呆子。”
跟沈丰年道谢,似乎并不符合他高冷的人格。
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借宿,还是算了吧,你帮我给孟姝带句话就成。”
黑衣人跟着血迹没找到目标,势必会卷土重来。
他留下来,只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
沈丰年听完,跟他确认了一遍,生怕传错信儿。
徐颂歌两颗犬齿露在外面,笑着嗔了一句:“你还真是个呆子。”
另一边,女大夫背着药箱出门,被沈桂兰当面拦住。
“大夫,我女儿怎么样?要不要紧?”
孟姝是她唯一的挂念,她若有事,自己还怎么活?
沈桂兰焦急万分,迫切地想要一个结果,只听女大夫悠悠道:“死是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