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沈桂兰发出疑惑的声音。
这算什么话?什么叫死是死不了?
她骤然心慌,像是身体里面钻进成千上万只蜜蜂,忽闪着翅膀乱飞,嗡鸣声吵得脑瓜子也闷疼。
“您就别卖关子了,我女儿究竟如何,还望您给个准话。”
沈桂兰抽抽嗒嗒,泪珠子连成线,擦都擦不完。
女大夫唉声叹气,手重重地拍在她的肩上。
一般情况下,大夫不会有这种表现,
除了绝症。
沈桂兰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哆哆嗦嗦地捧住大夫的手,哀求道:“您再想想办法,只要能治好我女儿,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言重了,我要你这条命做甚!”女大夫挣开她的手,继续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死是死不了,就是伤口略长,可能会留疤。”
伤者是个女儿家,又到了适婚的年纪,身上有疤,未来婆家要挑剔的。
总归不是件好事。
沈桂兰捂着胸口,替自己一下一下顺着气。
只要姝儿性命无虞,留道疤,也没什么的。
“多谢大夫,诊金……”沈桂兰迟疑地开口。
人家急匆匆地来,钱肯定不能少给。
可多了,她们也没有啊。
正在她纠结万分的时刻,女大夫摆摆手,“这钱啊,不用你出,我都记在我外甥头上了。”
她指着站在外面的沈丰年。
孟姝家里困难,村子里的人都略知一二。
行医的,最忌讳功利心重。
就当积德行善吧!
还有,沈丰年这小子,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都是大姐给惯的。
急赤白脸的就给她拽来了,不狠狠宰一回,岂不是便宜了他。
“我家看病,自然我家出钱,怎好再劳烦那孩子?多少银子,您只管说就是。”
沈桂兰认死理,拽着女大夫的胳膊不肯撒手。
再有一点,沈家处处帮衬,其中的用意,不用想都知道。
若是姝儿和沈小哥两情相悦,自是好事。
可若只是郎有情,她不想欠沈家太多。
女大夫见她执拗,只好顺了她的意思。
“那就给个路费吧。”
沈丰年的小姨也是个实在人,收了沈桂兰十个铜板,还不忘跟她解释:“我没用什么药,就是帮她清理了伤口,顺便包扎了一下。”
“我来之前,她的伤就已经处理过了,不光止了血,还吃了大补丸。”
按理说,失血多时,应面色、唇色枯白,体虚盗汗。
可里面的小姑娘,面色如正常人无异。
显然是吃过大补的东西,吊着命。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从哪儿弄的大补丸,我行医多年,只在书上看到过,等她醒了,你替我问问。”
沈桂兰点头应是,亲自送她出门。
等人没影了,她回到孟姝床前,低声自言自语。
“姝儿,你爹走得早,娘只剩下你了,你不要怪娘擅作主张,娘再也受不得任何刺激了。”
孟姝睡下了,但睡得很不踏实。
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东西。
再醒来,她看见头顶熟悉的景象,哑声叫着徐颂歌的名字。
沈桂兰守在床边不敢合眼,听见响动,立刻握住孟姝的手,关切地问东问西。
“感觉好些了吗?”沈桂兰摸了摸孟姝的额头,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烫手,“渴不渴?想不想吃点东西?娘去给你做。”
孟姝摇摇头。
喉咙像吞了一千枚刀片,又痒又疼,连吞咽口水都费劲。
她放轻声音,减少声带的震动,问道:“徐颂歌呢?”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沈桂兰面露难色,好一阵没有言声。
人被她赶走了,还没想好怎么跟女儿交代。
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孟姝小臂撑着床,艰难地坐起来。
“娘,你说话啊,徐颂歌人呢?”
方才睡梦中,她预见了徐颂歌身负重伤的场景。
他唇边沾着鲜血,单膝撑起摇摇晃晃的身子,笑着对她说:“你要安然无恙地活着。”
梦是那样的真切,她险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
看见娘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孟姝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
那个梦,不会是真的吧?
她掀开被褥,起身就要去找徐颂歌。
脚刚沾地,就因虚弱而跌倒。
木床的边缘剐蹭到了后背的伤口,鲜血浸出,疼得孟姝龇牙咧嘴。
沈桂兰好一阵心疼,忙扶她坐回去,关心道:“你自己都有伤在身,还是不要管别人了。”
这个别人,指的是徐颂歌。
沈桂兰没有提名字,可话里的生疏感,还是被孟姝捕捉到了。
缺爱的孩子,本就对周遭环境敏感。
她只是装得缺心眼,不是真的缺心眼。
“您要是真的关心我,合该说实话。”孟姝直视沈桂兰的眼睛。
“我......”没想到女儿坚定的态度,沈桂兰顿了顿,“我让他走了。”
“走了?去哪?”孟姝眉头紧拧。
和徐颂歌在一起时间长了,她也无意中学会了对方的表情。
沉思时,眼睛盯着一处放空,严肃时,喜欢皱眉。
这些都是徐颂歌给她带来的影响。
沈桂兰不敢看她,眼神瞥向别处,道:“去他该去的地方。”
孟姝听懂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沈桂兰的直觉告诉她,女儿生气了。
“姝儿,你听娘说,娘只是......”
她越想解释,越不知道从何说起,急得直掉眼泪。
孟姝却意外地平静。
她说:“我知道,娘是在保护我。”
沈桂兰以为女儿想开了,也松了口气,谁知孟姝后面还有话。
“可是,娘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她坐在床边,仰起头,看向站着的沈桂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话本没错,但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有事我们可以商量,而不是您自作主张。”
就像是,她喜欢苹果,可娘亲认为梨对身体好,硬要她丢掉苹果,重新喜欢上梨。
这么反人格的事,恕她不能接受。
什么时候吃哪种水果,完全可以商量,而不是将苹果一刀切。
徐颂歌的事,也是如此。
有什么不放心的,大不了面对面,摊开了说,何至于将人赶走?
他走了,她的解药怎么办?
不仅如此,她还欠徐颂歌的人情。
生命垂危之际,是徐颂歌摔碎了重要的信物,帮她吊着一口气。
也是他,不顾危险亲自试药。
这份恩情若是不报,叫她如何踏实地活着?
“我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