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出去一看,有一名不认识的男子,拿着一个木桶站在店里嚷嚷说“‘冷仙’的茶有毒!”“会喝死人!”“还不快跑!”;
大部分客人闻言都走了,连茶钱都没给。
安芭揪住那人的衣领,那人非但不害怕,叫得还更大声了。
“杀人啦!城阳县君派人杀人灭口啦!”
有侍婢要出去追讨茶钱,淳安制止了。
她突然觉得这人很有意思。
以往遇到的人,无论身份和男女;
别说被安芭威胁;
哪怕只是瞪一眼,都能跪地求饶;
而眼前的这男子,被安芭揪住衣领,却毫无惧色——
虽然只是暂时的。
“我是城阳县君,也是这茶馆的老板,伏淳安。
“不知这位先生,该如何称呼?”她示意安芭把这男人放下,安芭难得没有照做。
“这人难者不善,我怕他伤着你。”
“不怕。
“我既然打开门做生意,就预料到要应对各种各样的情况。
“人家说吃了我家茶死人了;
“当然得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省得别人说我心里有鬼,只会靠夫君解决问题。”淳安亲自将那男人从安芭手里解下;
又让伙计挂上“东主有事”的牌子,将大门关上。
看热闹的行人们,一律被关在门外;
茶馆瞬间清静起来。
“哎……你什么意思?”那男人刚开始看到淳安让安芭将他放下来,还以为她好拿捏、好糊弄;
可见茶馆大门紧闭,便慌了。
“说吧……你到底怎么称呼?
“为什么污蔑我和我的茶?”淳安一改方才的绵言细语,冷冷地问道。
“谁、谁污蔑你了?
“我前天从你这买了一桶荷叶茶带回家喝;
“大人喝了拉肚子也就算了,我闺女才六岁!她当晚就死了!
“我已经让人报官去了。
“哼,谅你是什么朝廷命妇、背后有什么公主、王爷撑腰;
“我就不信,大魏还没王法了!”男人啐道。
淳安拿起那男人带来的茶桶,上面果然刻了“冷仙”二字。
那是她为开业活动专门定制的、方便消费过的客人打包。
淳安当时定的规则是:
“有任意消费的顾客,可免费打包茶水;
“没有种类及数量限制。”
“不错,这茶桶确实是我店里的;
“可你说你是前天在我店里买的茶,有何凭证?”淳安扬起下巴问道。
“凭证?你眼瞎了?这桶不是凭证是什么?”男人心虚道。
“这桶么……咱们暂且放到一边。
“我指的是账单。
“凡来‘冷仙’消费的客人,结账时账房都会附上账单;
“上面详细记载了日期及每一桌的花销。
“您说您前日来买了一桶荷叶茶,可有账单为证?”淳安笑吟吟向男人伸出手。
“账单?什么账单?付完钱就丢了!
“大老爷们谁没事存着那玩意儿!”男子额上已沁出汗珠。
淳安瞬间收了笑脸。
“我不过诈你一下,你就露出马脚。
“我店里的账单,从来只记日期、桌号和钱数;
“谁家账房有时间,一样一样给你列明细?
“可你全然不知情。
“明显根本没来我店里喝过茶、买过茶!”淳安不由发笑。
“你、你胡扯……
“你茶里有毒!喝死人还不承认!
“不承认不要紧;
“这桶呢?啊?这桶你怎么说?”男人将那桶拎起来,摔在淳安面前。
“这桶么……
“我刚才承认了啊,是我店里的茶桶。
“可你只知这桶出自我茶馆;
“却不知这个样式的茶桶,我店里只用了两天。
“你说你女儿,是喝了你前天在我店里买的荷叶茶死了;
“首先从茶桶来看,这个‘前天’,就不可能;
“其次么……
“你说你买的是‘荷叶茶’;
“可荷叶茶打从一开始,在‘冷仙’就是免费赠饮,何须花钱购买?
“你的话到处是破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你想当众污蔑我、搅黄我的生意,好拿捏我;
“等着我忍气吞声,与你‘私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
“你这招,姑奶奶早就不知道用过多少回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到底是坚持说,是我的茶害死了你女儿;
“还是老老实实供出幕后的人?”淳安想以合作的姿态和男人交谈;
可惜男人不买账,生生把自己最后的机会给断送了;
他大吼道:“什么幕前幕后;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你的茶害死我的宝贝闺女!”
淳安见他还不说实话,便一把将大门打开;
杨县令带着官兵在“冷仙”门口等着;
一同前来的,还有八仙村药铺的李老板。
“苟禄,天王老子来不来本官不清楚;
“但姓李的已经全招了;
“你是打算乖乖招认呢,还是跟本官回公堂;
“将十大酷刑受一遍才肯承认?”
苟安先前被淳安连番揭穿谎话,已是冷汗连连;
随后见了官兵,更是两腿发软;
如今看到李老板已被捉拿归案;
只好承认自己毒杀亲女儿在先、栽赃给“冷仙”茶馆在后。
而毒药就是在李老板的铺子里买的。
至于淳安……
虽然金手指提示了,这男人就是杀害他亲闺女的凶手;
不过她还是通过茶桶与“荷叶茶”想到的李老板——
开业前两天里,打包了桶装荷叶茶的,就只有他一人。
这案子在城阳县衙公开审理,当堂结案。
苟禄“重男轻女”,向来视亡妻留下的女儿是“赔钱货”;
他养的外室刚给他添了一个大胖小子,他便起了坏心。
他去药材铺买砒霜时,谎称是给家里除杂草用。
“来我这买砒霜的,不是说药耗子、就说是除杂草;
“其实我知道,我这出去的九成九的砒霜,都毒死了人。
“与其在铺子里整天坐以待毙、担惊受怕等着老爷您来抓我;
“不如我主动摊牌,找他们讨些封口费。”
李老板讨的何止是“封口费”?
他甚至还能在一旁出谋划策。
把冷仙的茶桶给苟禄、让他谎称他女儿是喝了冷仙的茶被毒死的,正是李老板。
至于李老板为何要陷害淳安,没人知道;
淳安心里则清楚,不过是因为,她没让李老板在店里白嫖个够。
案子了结后,杨县令特地公开宣布,此案和“冷仙”无关;
百姓们可安心去冷仙饮茶。
“这杨县令也真怪,原来瞧不上我们县君的,根本没把她当朝廷命妇看;
“最近这是怎么了?还特地在咱们店门上贴了告示,生怕客人因为这事不进店似的。”抱月不解道。
淳安也皱了眉。
她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杨县令是看在薛湛的面子上;
可薛湛不过是一个小小村长,还是刚上任没多久的;
杨县令怕他做什么?
淳安想不通。
她想不通的事还多着呢!
比如临淮请来的这位给梅占治烫伤的柳神医,看完伤不走,指明要和淳安单独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