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遂川应付着妹妹顾盼水的话，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台上那人身上。
纯白色的新式旗袍，用银丝绣了精致的暗纹，腰线掐的紧，勾勒出女人盈盈一握的细腰，显得矜贵中又透着一丝道不明的妩媚。
顾遂川捻了捻指尖，似乎还留有着刚才的触感。
他眸色暗了暗。
想起十几年前刚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单薄布满鞭痕和污泥的皮肤底下，能清晰看见骨头的形状。
是他亲手一点一点将她养出现在这副娇贵的皮囊。
可这场订婚宴之后，她就要从自己养大的小女孩，变成自己的小妈了。
真有趣。
语调慵懒，不在意似的随口问道：“为什么？图老头好，老头死的早，还有低保？”
顾盼水的眼珠滴溜溜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四周的宾客都在专心看台上两人的订婚仪式，没有注意到顾遂川刚才的话，才堪堪松了口气。
嗔怪道：“大哥，周围这么多人在，你怎么能咒爸死呢？！”
顾遂川扬了扬唇角，不做回答。
顾盼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鬼鬼祟祟低声道：“爸娶她就是为了死的晚呢！”
“嗯？”顾遂川来了点兴致，“她是唐僧肉？”
“呸！”
顾盼水是打从心眼里瞧不上这个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后妈，说出的话自然也带着刺：
“我偷偷打听到，是有个大师给爸算的。”
“这司念的八字旺他，娶过门冲喜，能去病防灾，多活几年。”
顾遂川没撑住，乐了。
差点想鼓掌为封建迷信叫好一下。
手刚要抬起来，就被顾盼水按了下去。
顾盼水一瞥眼，正瞧见他西装下的衬衫袖扣散开了。
“大哥，你袖子怎么开了？”
顾遂川的视线从台上新晋小妈的身上缓缓挪至袖口，看见袖子上不明显的折痕，又想起在楼上时，女人细弱又压抑的低泣。
他复又将视线转回台上，眼睛微微眯起，遮住一丝危险的气息：
“逗猫的时候不小心被折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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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司念房间。
佣人手中提着打扫的工具，刚一走进房间，忽然感觉视线中有什么东西闪烁。
她低头看去，只见地毯茂密的绒毛中，在房间亮堂的灯光下，闪着一点宝石光泽。
“嫁进豪门真好啊，宝石钻石都能随便丢了……”佣人低声酸道。
走上前弯腰捡起那颗宝石。
一拿到手上，猛然发觉不对！
这……这分明是一枚红宝石男士袖扣！
可是，老爷明明从来不用这么抢眼的袖扣！
这样稀有又昂贵的红宝石，它主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发现秘密的兴奋混杂着一丝恐惧，让佣人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直到那人出声，才将她吓得险些叫出声。
“你在这房间里做什么？”
佣人回头，看见来人，下意识就想要将手中的东西藏到身后去。
但她似乎又临时想到了什么，手藏到中途，突兀一转。
献宝似的将那枚男士袖扣献到了来人面前：
“孔夫人，是管家让我来清理司小姐房间的，但我刚才捡到了这个……”
孔曼容捻起袖扣，瞳孔紧缩。
她想到的与佣人一样，这袖扣绝不会是哪个佣人或管家打扫时落下的，也不像是顾岩平时戴的款式。
但它却出现在了司念的房间里。
这就说明，有其他男人进过司念的房间。
而又是干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袖扣都掉了……
孔曼容眼中闪过精光，嘴角扬起冷笑。
真是老爷新娶的好正室啊，这才刚订婚，还没正式嫁进来呢，就急着给他戴帽子了！
她孔曼容兢兢业业当全职小三当了二十多年，甚至还给顾岩生了个儿子！
原本以为顾岩的原配，顾遂川的亲生母亲去世后，她就能光明正大嫁进顾家！她的儿子也能和顾遂川争一争！
结果熬到原配死了，熬到顾家爷爷死了，居然又冒出个司念！
她到头来还是个上不了明面的外室！
甚至连今晚两人订婚，她都只能待在楼上，不能以顾家夫人的身份下楼见人！
孔曼容压抑着心中的嫉火。
越看这宝石袖扣越顺眼。
真是老天爷帮她，等她找出这个和司念有一腿的男人，还愁不能把她赶出去？
孔曼容手掌收紧，将袖扣放进口袋里：“司小姐年轻，喜欢收藏点首饰而已。”
佣人一懵，她没想到孔曼容居然会替司念遮掩。
孔曼容冷冷扫了一眼垂首不语的佣人，几近威胁的叮嘱道：“这种小事，就不用让其他人知道了。”
佣人头垂得更低：“好的，孔夫人。”
另一边。
夜已深，宾客散去。
顾岩应付了一晚上，也乏了。
直挺的背脊略微弯曲，走上楼梯。
司念放下空了不知道几回的酒杯，一抬眼，就看见顾岩正站在楼梯中央，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她心下默了默，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错后两步缀在顾岩斜后方，跟着他一起上楼梯。
顾岩回过头瞥了她一眼，女人淡漠的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哼笑：“你懂事就好。”
“以后都要像今天一样，给我在别人面前把样子做足了，在我这里，就安静当个吉祥物，懂了吗？”
“嗯。”
“你也别起什么别的心思，每年该给你的钱一分也少不了你的，你现在对外顶着我顾岩夫人的头衔，就不允许做什么有违这个身份的事情，知道了吗？”
司念背脊一僵。
有违这身份的事……
那可已经做了不少了。
其实她从来都不想要这个身份。
只是，根本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罢了。
她站立在原地，垂眸，一副乖顺的模样：“知道。”
顾岩对她的听话很满意，看了看她身后布置简约的二楼空间，差使佣人似的对她摆了摆手：“回自己房间吧。”
“好的。”
司念正要离开，一转身，却迎面撞上一人。
“司小姐，诶，走路小心点儿啊……别回头传出去，我爸的未婚妻第一天就把他大儿子推下楼梯了……”
散漫带笑的低沉声音落在耳畔。
“多恶毒的后妈啊。”
一双‘好心’的大手轻扶着她的腰。
甚至还趁机揉捏了一把。
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在肌肤上，激起一阵颤栗。
司念触电般弹开，往后退了一步，对上顾遂川玩味的双眸。
这个疯子！他爸还在这里呢！
要是被顾岩看见了，她今晚就得死在这里！
司念掌心涔出冷汗，一瞬间连呼吸都不敢，生恐任何一些反应都会引起顾岩的怀疑。
短短几秒钟的寂静，变得无比漫长。
直到台阶上方传出一点声响，她如惊弓之鸟似的心脏一抖。
“你怎么还没走？”
顾岩沉声问，藏着一点不甚明显的厌恶。
见他好像没有发现，司念才偷偷呼出一口气。
顾遂川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看向顾岩。
他身子斜倚着楼梯扶手，一手插在口袋里，说出的话理直气壮：
“我刚回国，以前住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收拾。”
“而且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我又一向尊老爱幼，多在顾家老宅住两天孝敬您，没问题吧？爸？”
他说完，又勾着笑歪头看向司念：
“司小姐，不介意我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