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看了眼怀表,伸手摇了摇发愣的温容,“容容,赶快进店里去,坎贝尔家派了新的车来接你。”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是白雾茫茫一片,笼罩着寂静的街头。
温容拍了拍阿晏的肩膀,对黛安道:“那他就交给你了,不过处置的事,回来再说。”
说着,她往前探着身子,在黛安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黛安诧异地看了看少年阿晏又看了看温容。
她的眼神别有深意,黛安没再多问,只郑重点了点头。
车门一关一合,黛安打转方向盘,没再多待一秒,载着阿晏往贫民区驶去。
所谓贫民区其实是位于老城边缘的一条名为黎明街的街道。
黎明街最早因为临海,又不是皇家港口,所以有不少渔民居住在这里。
他们只需要一间简单的小屋,足以容纳他们在不能出海的日子里停留,所以经常是一栋小屋上加盖着六七层高的小屋,房屋之间的间隔也很近。
几乎是你在家中睡着打呼,隔壁就能听见你翻身的动静。
后来,黎明街的港口常常出事。
有被杀害的、失足落水的,那些圈地自营的私底下也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听说还有情报人员混迹其中。
女王下令填海封港,黎明街也被管控起来。
渔民们没了生计,又因为抽查情报人员,他们都无法离开这里。
当然,也有能买通官员偷偷搬走的,但也都是些小有家底的富户。
黎明街最后剩下来的就都是些没钱没地的普通人。
他们与繁荣的奥杜诺格格不入,像是一堆被废弃的垃圾。
再加上最近兴起的一种名叫“厄疫”的传染病,整个黎明街更是封得死气沉沉。
坷垃一家就住在黎明街上。
他父亲也是渔民,在封港令下达前想着再去海上搏一搏,结果没能再回来。
厄疫来的时候,他母亲又中招了,没有钱也没有药,黎明街上的人没有通行令不能随意离开,现在几乎是待在屋子里等死。
黛安听说了大致的情况,开车到附近的药店里买了不少药,对于坷垃一家来说,钱没有药有用。
黛安将那些药大包小包的统统装进一个破漏的布包里,随手丢给后座的阿晏。
少年沉默不语,一直到他将布包交到黎明街前的守卫,又看着守卫将布包送进了坷垃家,他才将头缩回车窗内,对着驾驶座上的黛安说了声谢谢。
阿晏将女神金像双手捧到黛安跟前,“这个……拿来抵药钱……”
黛安不屑地瞥了一眼,笑道:“这是你的东西吗?怎么拿来抵你的药钱。”
可她还是拿走了女神像,温容临走前请她想办法把女神像送回音乐会场的。
这东西价值不菲,一旦流落出去,追查之下必定能发现她们的异常。
还不如提前处理掉。
少年抿着唇,微微垂着头坐在后头,还是一言不发的沉默。
黛安时刻注意观察着他的动静。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温容要保他一命。
“你身手不错,是惯偷?”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
他是个流浪孤儿,记不清以前自己在哪儿出生,又是怎么流浪到奥杜诺的。
但在奥杜诺里,不偷不抢,他根本生存不下去。
“做贼还有这样的善心?偷也要帮人家治病?”
阿晏视线移到一侧,越过窗帘的缝隙,窥视着稀疏的街道。
“神降节那天,他们分过我一条烤鸡腿。”
神降节?
黛安略一计算,那都是快一年前的事了,那会儿还没封港呢。
一贯靠偷靠抢赖以生存的人,平白无故分得了别人家里的一丝温暖……
所以才想偿还人情的吗?
黛安可以理解回护的心情,语气也放柔了些许,“他们也真够倒霉的,居然感染了厄疫。”
“不是因为倒霉,这是蓄意的!”
后座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黛安一愣,随即佯笑,“谁会去蓄意生病呢!”
阿晏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后视镜中,与黛安平静相视。
“没有人会蓄意生病,但是有人会蓄意让别人生病。”
平淡的语调里能听出几分嘲讽和不满,可一想到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虽然没有证据能证明,但是这次的厄疫绝对跟玫瑰公爵有关!”
听到最后这句话,黛安寒潭般的瞳仁里闪过一道锋芒。
玫瑰公爵。
蓝凯斯特公爵提出玫瑰公约后,大家就开始这么称呼他了。
组织本就是派遣她们来调查蓝凯斯特研发生化武器搅乱国际形势的事,没想到从一个无名小子嘴里居然得到了相关的线索。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到她们的小洋楼中,温容已经梳洗过了,穿着洁白的棉布睡裙,靠在吊床上休息。
黛安立马凑过来,十分欣喜地拥抱了温容。
“容容,我明白你为什么要保住这小子了,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也为调查提供了方向和线索,我立刻就去向上级汇报!”
最后一句还没说完,她就匆匆拎着裙摆到楼上去发电报了。
温容一头雾水,看向老老实实跟着黛安进门的阿晏。
他的衣服上打了许多补丁,在今天和温容的缠斗之下似乎又破了个口子。
身上的雨水已经干了,衣服更加皱巴巴的。
头发因为太长而遮盖住了眉眼。
鞋底很脏,他没敢往前再迈一步,怕踩脏了光洁的木地板。
温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到他跟前,拉起他的手,就将人推进了浴室里。
“你都快臭了,先把自己洗干净吧。”
阿晏一怔。
没想到被处死前还得被按着洗澡。
他挣了挣手腕,没能挣脱开温容,腿往外迈,冷着一张脸道:“要杀就杀,我不要洗。”
温容反手摁住他的肩膀,一脚给他蹬回了浴室。
“男孩子不爱干净怎么行!你不洗,我就按着你洗了啊!”
说着她还撸起了袖子。
在浴室暖色的灯光下,那节手臂透着粉嫩的光泽。
阿晏眼神慌乱地错开视线,却又扫过了她蕾丝边的领口。
睡衣的领口很高,可是却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下午他划破了她衣服的画面。
当时并没有真的看到什么。
反而因此更加让人窘迫。
走神的片刻,那只手已经伸过来拨他的衣服了。
他呼吸一滞,赶忙避开温容的手,“我洗!我自己洗!”
飞快转过身去,他紧紧揪着领口,见身后的人迟迟不退出去,又气急败坏地喊道:“你出去!”
温容挑了挑眉。
还知道害臊。
她应了一声走出浴室,带了上门。
小洋房有两间浴室,楼上楼下各一间,温容喜欢泡澡,所以大多都用的楼上的浴室。
楼下的淋浴间里空荡荡的,连香波都没有。
阿晏脱下衣服,打开喷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后,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谁!”他紧张得浑身僵硬。
“啊!是我!你别害怕,我给你把香波放门口了,还有换洗的衣服。”
隔着水汽,温容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扭头看向那头的影子,她正蹲在门前,透过打开的门缝将他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外拽。
脸颊止不住滚烫起来。
她是不是……故意的?
再度关上浴室的门,温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脏兮兮的衣服,眉头快拧成麻花了。
想也没想,就立刻将这堆衣服扔进了垃圾桶里。
等了近一个小时,浴室内早就没了淋浴声,可少年迟迟没有出来。
温容不耐烦地走到门口,踢了踢门板,“你是晕在里面了,还是准备钻马桶逃跑?”
半晌,少年别扭的声音响起,“你把我的衣服还给我……你这些没法儿穿……”
小洋楼里只有她和黛安生活,她们又不需要穿男装。
所以温容送来的是一套自己还没上过身的衬衫。
她还特意选了宽松款,想着十几岁的少年应该穿着正好。
“穿不下吗?”她后知后觉。
里头默了默,咬牙切齿道:“这是蕾丝的,背后还透视……”
温容撇了撇嘴。
这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