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还是别别扭扭地走了出来。
他像刚出锅的包子,热腾腾的冒着气。
站在温容跟前垂着头,干净的手指挠了挠因为害羞而红透了的脖子,耳根也是红的。
真有这么不好意思?
温容走到他跟前,微微抬了抬头,心里有些诧异他的个子好像比自己想象中要矮一点。
又后知后觉纳闷自己为什么会想象他的个子。
少年被水汽氤氲得雾蒙蒙的眸子转过来,探究般的对上温容的眸子。
后者愣了愣。
看他这样,温容也不由得有些脸红,她清清嗓子,拨了拨少年的刘海,将他的五官展露出来,“明天带你出去买衣服,今天太晚了,凑活穿吧。”
“明……明天?”
少年愕然。
温容笑眯眯的点头,“是啊,你没听错,你能活到明天,你还能活过明天的明天。”
“可……”
“我们出钱帮你解决了问题,你是不是应该用劳力来支付这笔费用?”
阿晏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总觉得他这个样子,越看越眼熟。
温容盯着他,歪头,“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我跟黛安住在二楼,一楼就归你了,家里的卫生也由你来打扫,直到你偿还完欠我们的钱为止。”
她还假模假样的从桌子上捞过一张算盘,噼里啪啦大了一圈。
“忘了告诉你,我们借钱是有利息了,算了算,你得在我手底下干个好几年呢。”
见她自顾自的把事情敲定了,阿晏有些急了,抢白道:“可是我知道你杀人了,你怎么能留下我呢?”
啧,瞧你这孩子说的!
温容放下算盘,手指轻轻勾了勾少年的下巴,眼神往二楼挑了一眼,“她今天这么高兴,也是因为你的原因,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也应该明白我留你下来做什么,你不接受也没关系。”
她撩开裙摆,长腿上绑着黑色的皮带。
阿晏别过脑袋,耳边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
“这把枪有消音器。”
她将枪口朝向地面,握把递到少年眼前。
生或死,自己选择。
阿晏双拳紧握,视线在枪支和女人平静的脸上来回转移。
最终他还是没有接过枪。
他偷得抢得,只要能活命,什么做不得呢。
更何况……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温容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充满了好奇,除此之外,还有眷恋和不舍。
当然了,当下的他并没办法分辨这细腻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他的神态有了变幻,温容知道了他的选择,欣慰地笑了笑,“我给你拿条毯子,你就在客厅沙发上睡吧。”
她赤着脚提着裙摆往楼上跑,手枪被直接扔在了一边。
少年捡起枪,上回保险。
十分自觉地开始收拾场地。
温容抱着毯子下来时,客厅已经被收拾了一遍,他甚至还将沙发底下的地毯拖了出来,铺在木板上。
那是进口的羊毛地毯,赤脚踩在上面,绵软又温暖。
这么上道的年轻小伙子真是不多了。
温容躬着身子,将毛毯铺到沙发上,一道阴影从她身后压了过来。
香波的味道混合着少年人的清爽味儿,将她笼罩起来。
纤细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肩膀,温容一个警觉,扣住那只手的脉门,一个翻身将对方反压在沙发上,双腿死死压住他的下身。
“你干什么!”
少年满脸错愕,被扣住的手指尖夹着一只棉签,他张了张嘴,有些歉疚地开口。
“下午把你耳朵伤着了,想帮你消消毒……”
温容一冷,松开对他的钳制,下意识默了默耳垂。
指尖搓过破皮的地方,伤口后知后觉地有些轻微的疼痛。
他不说的话,她还真是要忘了。
“噢……不好意思啊……”
她羞赧地笑了笑,从少年身上爬下来,规规矩矩坐到他旁边,将头发挽到而后,让受伤的耳朵可以露出来。
阿晏夹着棉签的手指收了收,吐出一口浑浊的气,开始认真为她消毒上药。
动作很娴熟,还能分辨出药品里的都是什么作用的药水。
温容好奇,“你上过学?”
阿晏摇头,见她盯着自己另一只手里握着的药瓶,解释,“在外头混,老受伤,闻到药味儿就能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所谓的久病成医。
温容眨了眨眼表示理解,但视线仍旧没有收回来。
她握住了那只拿药的手,将其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的端详。
睫毛轻轻的动向,是她在描摹他手心的纹理。
阿晏身体僵了僵,语气硬邦邦道:“看……什么?”
她比划了一下,扭头问阿晏,“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女人眯了眯眼,“说实话。”
“十七……”
她将手掌根部与阿晏的手掌根部对齐,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指腹上。
若有似无的触感,像羽毛落在少年的心头。
痒。
“你再说。”
阿晏别开目光,有些沮丧的回答:“十五。”
温容眉梢一挑,她就知道。
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指怎么会这么纤细,不过……由于他常年做小偷,手指骨节也更小,和她的手掌放在一起,虽更修长,指尖也更细了些。
真是一双……很适合干坏事的手。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琢磨着让黛安教教阿晏开锁、解密码。
阿晏偷偷转过头来,好奇的看向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女人。
“容容!”
黛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少年嗖的一声将手抽了回来,动作之快,令温容咋舌。
“容容,你上来一下,有要紧事!”
黛安再次喊道。
温容连忙应声起来,对着阿晏道:“你早点休息,我上去了。”
面前还沾着药水,甚至都没有涂到她耳朵上。
阿晏想叫住她,却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字,“诶……”
温容已经上了楼梯。
少年轻轻叹气,动手收拾起桌上的药箱。
真是好大的药箱,还就摆在家里正中央的地方,她们应该经常受伤吧。
咚咚咚。
楼梯又响起脚步声。
“哦对了,谢谢你帮我上药。”
温容从楼梯上探下脑袋,笑得十分温柔。
少年缓缓摇头,趁着她还没走掉之前,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的名字……还没告诉我。”
“我叫温容,不过……你可以叫我姐姐。”她冲他眨了眨眼,又在黛安的催促下,飞快地往楼梯上跑。
姐姐?
谁要叫你姐姐。
-
黛安的房间点着一盏煤油灯。
一只皮箱被摊开放在地板中央,黛安正在将电报机往里收拾。
听见温容靠近的声音,她拍了拍自己的床,示意她坐过来。
黛安神色很严肃,应该是组织有新的指示。
温容将房门反锁。
两人凑在一块儿,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交谈起来。
“楼下那小子说黎明街的厄疫有可能和蓝凯斯特公爵有关,组织也决定重视起来。”
温容眉头一挑,了然道:“要我们去调查?”
黛安摇头,“那边会派其他小组行动,我们这边有更重要的事。”
她警惕地直起身子,四下张望了一番后,才继续说,“上峰提出下个月十号要和我们碰头,并指派你担任他的未婚妻,迅速打入奥杜诺贵族圈里。”
“啊?”温容张了张嘴,“上峰跟我假扮夫妻就能打入贵族圈,那我费这么大劲儿到处参加这个茶会那个晚宴的,是为了什么?”
黛安脸上也浮现了类似疑惑的表情。
但她显然比温容更懂得如何服从命令。
“上峰多线行动,他们也有他们的安排,我们配合就行。”
说得也有道理。
“那我们上峰是谁?”
黛安倒抽一口凉气。
又突然想到她失忆了,扶额摇头。
“我们的级别哪有资格知道上峰是谁,只知道他的代号——云。”
温容眉头拧起来。
“一个华国人?华国人怎么打入贵族圈啊!”
黛安一愣,“这一个字你怎么琢磨出是华国人的啊?”
“这不是个很常见的姓氏吗?”
“常见……姓氏……?”
她理所当然地数着手指吗,“赵钱孙云,周吴郑云,冯陈楚云……这不全是……”
说到后面,温容语速越来越缓。
等等……
“云”确实常见,但好像不是这么个常见……
头疼,她好像要长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