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小乞丐有了一个新名字,叫佑安,而在佑安之前,他还有一个名字,叫云远。
他的母亲无名无份,是父亲豢养的外室,年老色衰,母子被丢在一处老宅中自生自灭,去年母亲病死,他便成了没娘也没爹的小乞儿。
云远,云远--天地旷远,自有作为。起名字时,父亲爱屋及乌,还是爱他的。
佑安,佑安,如今又有人希望他平平安安。
可惜,三个铜板儿换了除恶一剑,换了便宜师傅,又换了三日悠闲自在的日子,再没有其他,再不会有其他。
“那时你为何不告而别呢?”殷燃醒来,树影婆娑,夜已经深了,云远却守在她的床头。
她做了一个梦,故梦旧人,褪色的人又有了颜色,似烟雨朦胧的江南。
云远轻声答道:“因为云家主母派人来找我,父亲薄情,宠妾灭妻,她膝下无子,便需要儿子。”
一个聪慧的儿子。
他资质平平,不适合练武,他有自己要走的路。
无悔,但有愧,对他的不告而别。
“真好,你如今镇守一方,彤州城安宁,真好。”殷燃道。
“你……不怪我?”云远痴痴地看着她。
“有何好怪的,人各有命。”
若是他当初随师兄与她回到宗门,现在怕也是宗门里没有尸骨可寒的孤坟了。
他一路走来,一定很孤单吧。殷燃叹了一声。
云远想碰一碰她,事实上他一直厌恶与旁人发生身体接触,可现在,阔别十载,当年不过萍水相逢,现在的他们,也不过是陌生人。
反倒是殷燃,越看他越觉得亲切,这是师兄的大弟子啊。
于是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久不见呀,佑安。”
“小五师叔……”云远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趴伏在床边,“真的是小五师叔啊。”
冀柏笙与朝愿不在,二人此时正在逢雪别庄的地下密牢。
云远将来自猎云宗的叛徒关在此处,严加审讯,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于是他请来二人,撬开他的嘴巴。
地下牢室昏暗潮湿,阴暗的角落里滋生了许多苔菌,西楼听到脚步声,抬头。
不曾想冀柏笙比他更加震惊,“怎么会是你?”
朝愿问:“你们认识?”
“他是大王兄的贴身侍卫。”
“宁王?”朝愿亦觉得震惊,宁王死生无讯,亲王如此,侍卫怎会潜伏在彤州富庶之地?
“昭王爷。”西楼显然也认出了他。
“你为何在此处?”冀柏笙逼近,“我的大王兄呢?”
西楼沉默。
“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你背主求荣,通敌叛国,罪该万死!”冀柏笙怒喝。
西楼瞳孔紧缩,病态地喃喃自语,“不,不……我没有!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救王爷!”
“你这是何意?我的王兄,他还活着?他在哪儿?”
西楼抿了抿嘴,面上显露出挣扎之色。
“你让闲杂人等离开,我就告诉你。”
“闲杂人等”看了看冀柏笙,道:“我就在门外。”
朝愿退出去,冀柏笙一点一点靠近,他心情复杂,皇家手足亲情,哪里抵得过王权富贵,若是他还活着,合州拒敌的宁王,为国为民,难道不是众望所归?
他盯着西楼,“他在哪儿。”
“他在……”西楼忽然暴起,一手扣住冀柏笙的咽喉。
大意轻敌!
别庄隐蔽,守卫却不如州府森严,他步步紧逼,出了秘牢。
“放我离开,不然我杀了他!”
房中的殷燃与云远听见了动静,也寻了过来。
“放下武器!扔在池子里!”西楼歇斯底里,匕首陷入冀柏笙脖颈,割出一条红线。
不得已,只能放下武器。
西楼扣着冀柏笙一点一点退出别庄,却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别庄处于松林深处,若让他就这么带着冀柏笙离开,无异于纵虎归山。
殷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腿扫去,西楼闪躲,但也放松了对冀柏笙的桎梏。
黑暗当中,殷燃与朝愿对视一眼,朝愿上去夺下冀柏笙,西楼见大势已去,转头钻进了松林。
“追!”云远冷冷吩咐。
冀柏笙死里逃生,注意力却不在自己的伤口上,眼瞳黢黑,望着松林。
变数重重,冀柏笙不欲滞留彤州,他开门见山,“州丞再不践诺,本王只怕有性命之忧。”
“王爷稍安勿躁,兵马已在路上。三日可达。”
三日又是三日,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冀柏笙强行压下心中的躁郁与不耐,回到房中却发现朝愿已经在此等候。
“你来干什么?”
“来与王爷谈一笔交易。”
交易,又是交易,冀柏笙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入房中,“本王累了,什么交易,明日再说吧。”
“等不到明日。”朝愿单手将房门推开,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等不到明日,方才冀柏笙被挟持,殷燃听到动静出来查探,与她一道的,还有云远。
夜半时分,有何因缘让二人同行呢?
朝愿看在眼里,心中焚起了火,却又无计可施,殷燃曾经给过他一整颗心,是他自己胆怯地不敢伸手接住,他在冀柏笙米面前夸夸其谈,极尽嘲讽,反观自己,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懦夫行径。
“我有法子,不借兵,只借粮,或可先解麟州之危。”
未得圣旨,私自求援彤州,是大罪,借粮犹可转圜,一旦借兵,是拒敌还是造反……谁又能说得清呐!
朝愿知吗,自然知道,冀柏笙呢,怕也是心如明镜。
可自彤州相遇,二人皆回避着这个问题,为何?
大敌当前,孤立无援,与其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不若奋力一搏,死得其所。
冀柏笙神色一凛,一改倦色,“定海侯请进屋一叙。”
又是一番密谋。
雄鸡唱晓,天下将白,朝愿走出了冀柏笙房中。
冀柏笙将他送了出来,长谈一夜,反倒没了倦色,“一言为定。”他道。
朝愿回望着他,道:“一言为定。”
“你这么做,可是为了她?”
此话不合时宜,但他还是问了。
“不是。”朝愿眉眼缱绻,望着殷燃厢房所在的位置,“我是为了我自己。”
若有朝一日,倭寇清,四海平,他是不是可以脱了官衣甲胄,缴了官印兵符,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抖落附在衣衫上的尘,去见她。
他想到这里,心口微微发热,目光中也带着些许光芒。
随后又暗淡了下去,不,即便是这样,真有那一日,他还会是现在的模样么?
“告辞。”他冷冷淡淡说了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