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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彤州援(十二)

云远听闻昭王与定海侯只要粮草不要兵马,心中意外,却不由得松了口气。

当时答应二人的请托,是因为局势所迫,原本只有八分诚意,因有了殷燃,便将合作的诚意加到了十分。

彤州中立,而云远此举,实为站队,消息传进族中,惊起一片哗然,可又能奈何?如今他才是云氏一族真正的话事人。

说一不二,一锤定音。

那些仰仗他的,畏惧他的,阿谀他,攀附他的,皆是曾经将他踩在脚下,不放在眼中之人,如今,皆要对他俯首。

云远既不畅快,也不欣喜,在他心中,千万个旁人也抵不上十载之前三个铜板儿的重量。

这些年,他心中有愧,即便已经是一方大员,也不曾动用手中势力去寻过殷燃。

小五师叔,有那样好的身手,有那样锋利的剑,注定会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是剑客,是游侠,饮风饮雪,见朝暮,见沧澜,见崇山峻岭,万里烟波,她注定不属于谁,也不属于某个地方。

而他有着不大不小的野心,野心不大,无意于封侯拜相,野心不小,亦不想一辈子平庸,碌碌无为。

这么大小的野心,刚刚好,配号令一族,守护一城。

族有宅院,城有高墙,有围挡,便不得自由,留不住红衣银剑,一双琥珀色的眼。

相识三天,所牵绊者,铜钱三枚,响头三个,得一师门,一念念不忘之人。他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十年。

后来遗世宗灭门,他心中大恸,派人去寻,只有一宗孤坟,梧桐树林茂密,坟上荒草连成一片,万念俱灰,只好在心里,念了又念。

向来勤勉的云州丞也有怠于公务的一天,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皆伴着小五师叔。

在旁人眼中,自然无比刺眼。

“兵卒难调,怎么粮草也需如此多的时日?”别庄之内,冀柏笙问云远。

“三日之期未到,昭王不若稍安勿躁。”

“粮草也需三日?”冀柏笙不信。

“自然需要。”

由不得冀柏笙不信,他是彤州州丞,他说需要便是需要。

冀柏笙哑火,想要去寻个盟友,却见朝愿目光追随着殷燃,没有半点儿心思放在方才关于粮草的谈话上。

三人在庭前小坐,独殷燃一人在塘前喂鱼。

逢雪别庄,养了一城锦鲤,获云州丞青睐,伙食极好,一条一条,肥得似猪,也不惧人,指尖放在水中,立即找来了数条“锦猪”。

殷燃玩得快乐,云远在庭前唤道:“小五师叔,刚出炉的果子,快来尝尝!”

殷燃应了一声,走在云远身边。

她手上还沾着一池的水,对面坐着朝愿,递上了帕子。

殷燃瞅了他一眼,还有他手上的帕子,没有接。

拒绝了她的真心,如此这般又是为何,还如此可怜地看着她。

若是不爱,那便不要让人误会。

她心中冷冷地想着,云远玲珑心思,见殷燃神色不对,便递上了自己的,“小五师叔,用我的吧。”

殷燃接过,一笑,随口道了声。“多谢。”

对着糕点大快朵颐。

一声“小五师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亲热。

冀柏笙问道:“小五师叔?州丞也是遗世宗弟子不成?”

殷燃也未想隐瞒,“云远是我大师兄凌重羽的大弟子。”

“他?”冀柏笙面上颇有些一言难尽,“想不到州丞看着似一文弱书生,却也通晓江湖武艺。”

云远看着殷燃,道:“云远不通武功,只是幼时有些机缘罢了。”

“既如此,你我二人也算同门了。”沉默许久的朝愿忽然说道。

“同门?”云远问殷燃,“这位是?”

殷燃咽下口中的糕点,朝愿不说她都忘了,自己的师侄还不只一个呢。

“朝愿也是我,某个师兄的弟子。”她解释道,“不过按照入门时间,你是他的师兄。”

云远笑了,对朝愿点了点头,“原来是师弟。”

也不知怎地,小坐闲谈,竟成了认亲大会。

唯独想冀柏笙排除在外。

于是他换了一个让自己有参与感的话题,“西楼如何?可有消息?”

“我派人一路追踪,在山崖处失了他的踪迹。”

冀柏笙挑眉,“那便是逃了。”

“等等吧,未得逞,他总还是会出现,”朝愿道,“只是不知,宁王与猎云宗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若他去而复返,该当如何?”云远蹙起了眉,很烦恼的样子,“小五师叔不若再多留些时日,云远这里需要小五师叔。”

“不可!”朝愿与冀柏笙这次倒是异口同声。

“她是本王的贴身侍卫,本王安危皆系于她一人之手。”

“若州丞需要,朝某可拨调侍卫,定不让西楼近身。”

他二人强烈反对又如何,云远不在意,他只在乎小五师叔的意思。

他从殷燃面上看到了为难。

“只是玩笑话罢了。小五师叔自去做自己的事。”他道。

三日一晃而过,明日便是他们动身离开的日子。

殷燃房门被轻扣三下,一开门,果然是云远。

“小五师叔,月色澄明,要不要随我走走?”

离别在即,再会无期,殷燃没有理由拒绝。

“这些年,小五师叔过得好么?”

好么?殷燃叹了一声,如实答道:“不算太好。”

师门覆灭,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云远自悔失言,“那两位贵人之中,可有师叔的,心上人?”

聪明剔透如云远,定是一早便看出三人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

曾经是有的,至于现在……

殷燃又发现了一颗小石子,埋头踢着,口中答道:“没有。”

小五师叔说没有,云远便相信是没有。

“小五师叔,可知此处别庄名唤逢雪?”

殷燃见一庭梨花簌簌开放,寒冬已过,别庄深处却仍旧是一枝头,又一枝头的洁白。

“是因为这满庭梨树吗?”

“非也。”

“那是为何?”

“不告诉小五师叔,小五师叔想知道,要凭本事才出来。”

云远说着,走在了殷燃前头。

独自走了约莫十几步,忽觉身后有异,他回头,见殷燃并没有跟上来。

红衣白雪,却在梨树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