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朝愿问道。
“这是哥哥是阿爹从海边捡回来的。阿爹给他清理了伤口,他却一直睡着,没有醒来。”
“那便带着吧。”
此人意识全无,若留在此处,就只有等死的下场了。
两个小童也高兴,虽然这个昏睡的大哥哥他们并不认识,可到底是阿爹背回来,阿娘日日换药的,这是从家里带走的呀。
朝愿也跟着高兴,笑容直达眼底,经历过战争之后,仍没有一丝阴霾。
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多么不易。即便是成为胡霭的时候,他的眉眼之中,仍是有终年不化的残冰。
朝愿看着小童,殷燃看着他。
又听他继续问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大的那个答道:“我叫狗剩,弟弟叫狗蛋。”
朝愿哑然失笑,“这叫什么名字。”
“阿娘说,贱名好养。”
他们是农家孩子,世代生活在渔村,与蓝天碧海相伴,有的是人一辈子都没个正经名姓。
“到了海丰城,再叫这么名字,恐惹人笑。”朝愿回头看望殷燃,“你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殷燃有一瞬间的恍然,在平州山上,有个人曾这么对她说。
他们都有,就我没有。
没有什么?
名字。
名字名字,让人天天挂在嘴边,念在心里,久而久之,就成了牵挂。
可见是个磨人的东西。
可她还是没有拒绝,也许,这便是缘分。
“你家族冠什么姓?”她问狗蛋和狗剩。
狗剩抢先道:“叔叔伯伯们都叫阿爹葛老大!”
竟然姓葛,万事万物真真是有缘法。
殷燃看向院中不败的九重葛。
“就叫葛九重和葛九天吧。”
葛九重与葛九天响亮地应了一声。
骆嗔安顿好村民,便护送着朝愿与殷燃一道回了海丰。
骆嗔是朝愿的心腹,因此二人也将朝愿失忆一事告诉了骆嗔。
未曾想骆嗔竟丝毫不吃惊,只说道:“将军之前就与我说过,若是有一日他性情大变,也莫要觉得惊讶。”
“他还有说什么么?”
骆嗔骑在马上,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厚一笑,“没了。”
“这便没了?”
朝愿道:“也许是他觉得多说无益吧,即便告诉了骆嗔,他也断不会离去的,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不说。”
殷燃见到海丰城,也见到了漫天遍野的九重葛,果真如朝愿所说,郁郁葱葱爬满城墙,进城之后,似是另一片天地。
除了蓝,便是青。
蓝的天,是海,是家家户户在墙上勾勒出来的北溟鱼,青的是竹,是衣,是食肆酒家门前飘荡的旌旗。
还有就是开不尽的鲜花,一朵艳丽过一朵,九重葛进了城中,也成了陪衬。
大抵是这里树木四季常青,花朵一年不败,当地女子,不论老幼,皆喜簪花,或雍容,或清丽,薄纱裙摇曳生姿,各有各的曼丽。
入乡随俗,殷燃也簪了一朵花。
“殷姑娘,这花市上这么多花,你怎么戴了一朵九重葛啊,这东西遍地都是,可不值钱。”骆嗔好心提醒道。
“我知道,但我就喜欢这九重葛,开遍了一座城,多好。”
朝愿看着她青丝间的紫红色小花,也附和道:“好看。”
朝府坐落在城西,比邻西门而建。出府便是一汪碧海,说不尽的辽阔。
殷燃看得稀奇,不仅为这别处见不到的景致,更是为这位置,不说王侯将相,就是世家大族,建府之时也一般选在都城中央,鲜少会挨着城门。
“我知道是为什么?”朝愿挨着殷燃,献宝似地回答,“朝氏一族世代守城,为防止倭人从守卫较薄弱的西门攻城,当初在建府之时,便选址在了这里,一旦发生异变,族人可第一时间至前线抗敌。”
“原来如此。”殷燃稀奇地看他一眼,“这你倒是没忘。”
朝愿呐呐,“因为他之前都写下来了。”
将军回归的消息甚至比他们更早一步传至海丰城,原本还在海上蠢蠢欲动的倭寇听闻了,又龟缩到了海岛之上,这对于记忆武功全无的朝愿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殷燃进了朝府才知,原来这座府邸不是临海而建,而是就建在海上,亭台楼阁,九曲连廊,九重葛缠绕低垂,花园小径,青瓦白墙,上画大鱼吞日之图腾。
绿竹,鲜花,古树,碧海,扁舟,说是蓬莱仙岛也不为过。
“你喜欢这里么?”
“自然。”如梦似幻,谁会不喜欢呢。
“那你可愿意留下来?”
若注定走不出去,能得一心人白头偕老,也是好的。
殷燃想了想,道:“若将来四海升平,手刃仇敌,在这里小住,倒也不是不行。”
“为何是小住?”朝愿原本因为她同意而雀跃的心又揪了起来。
“苍穹无垠,疆土无尽,有生之年若只是待在一处未免有些无聊,大好山河总得有人走走看看。”
“那我也一道。”他脱口而出。
“好啊,你也一道。”
殷燃这么说着,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哄一个天真的少年,不要让他现在就感到孤独寥落,即便他注定要困在一方天地,困在无数次的铁马冰河之中。
朝愿将殷燃安置在自己卧房旁边,当时是出于私心。
夜深人静,花香袭人,殷燃沐浴之后,披散着头发坐在房前阶梯之上。
人静,花却不静,晚风吹拂,花瓣摩挲似是情人呢喃,虫鸣阵阵,赞颂着碧海与月光。
她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吱呀一声,一旁的房门被推开,朝愿出现在她身后,手中还拿着丹华剑。
“你能教我剑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拜师,殷燃放下方才慵懒支撑下巴的双手,“我?你师承无名道人,我如何有资格教得了你?”
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可你上次就教我了啊。”朝愿不甘心。
“生死关头另当别论,再说了,我也只是告诉了你剑诀,剩下的皆靠你自己体悟。”
她不同意,朝愿便挨着她坐下,继续磨着她,“那你教我宗门剑法吧,大战在即,我也想上战场杀敌,不愿意被你和骆嗔护在身后。”
不等殷燃回答,他又用话堵住了她的嘴,“你不是我师叔么?”
殷燃汗额,这家伙,之前都是她用辈分装腔作势压他一头,如今倒让他反将一军,拿捏住了。
“好吧。”
她回房中拿出了天问剑,“时间紧迫,今晚我便先教你几招保命剑法。”
朝愿爱看她出剑,又快、又稳,带着凛凛杀气,又闪烁着星辰。
招式千变万化,无法预测出下一招到底是什么,自由自在,来去如风,就如她整个人一般。
朝愿亦跟随着殷燃的动作,挥舞出丹华剑。
剑风交融,一个沉稳厚重,一个不拘一格,汇在一处,卷起飞花无数,剑锋一扫,竹叶飒飒,草木香气更盛。
她的青丝扫过朝愿手背,似流淌着的水波,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水是捉不到的。
只能流淌,流过高山,流过洼地,流入海中。
忽然朝府大门方向,忽然火光闪烁,染红了半边天。
其声也嘈杂,兵戈之声不绝如缕。
骆嗔匆匆赶来,向朝愿禀报:“将军,倭人袭击海丰城西门,已经与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不是说他们已经退守到海岛之上了么!”
“这几日起风了,估计是不太平。”
敌人狂妄,岂有闲坐之理。
朝愿在殷燃与骆嗔的保护下,亦出府请战倭人。
这是殷燃第一次看到海战。
倭人炸破了城门,杀进去,又被海丰军击退至城门之外。
海上战船依次排开,每一艘船上,海丰军与倭人皆混战成一团。
见又有一艘战船从城内驶出,不少倭人纷纷靠近,不要命地想要登船杀了他们。
朝愿吃力地对抗着三五成群的倭人,心中暗自庆幸,刚学的剑法,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这厢殷燃一脚将倭寇踹下船去,但还是继续有倭寇源源不断地攻击着他们。
这群倭寇战力非凡,船上护卫他们的兵士逐渐不敌,人也越来越少。
很快朝愿便发现中计,他们的战船不知不觉已远离大部队,此刻正茫茫飘荡在海面之上,离倭寇的大本营倒是越来越近。
而在他们船只四周,十几名倭人轮番凫水,以人力驱动着战船。
而在他们的战船之后,跟着五六艘倭人的船,阻绝了他们的后路。
那群倭人认得他,看来也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更糟糕的是,眼下这艘战船之上,只剩下殷燃与朝愿两人。
骆嗔方才在交战过程中,掉入海中,此时还不知在哪里。
“你可认得倭人的将领是谁?”殷燃背靠着朝愿。
朝愿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杀了他们?”殷燃问他。
总不能就这么被敌人生擒。
朝愿望着茫茫海面,群狼环伺,他与殷燃真的可以顺利脱身么?
况且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心中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倭寇无耻,总要付出点代价。
于是他道:“不如我们看看,他要将我们带去哪里。”
一声空灵之音自海面传来,殷燃循声望去,见苍蓝之上,忽然浮现出一大鱼,长不知几里,宽不知几何。
“原来真的有北溟鱼么?”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这好似是鲸。”
“鲸?”殷燃看向朝愿,见碧海之上,他眉眼凌厉,又带着从容,似开了刃的兵器。
也许有些人注定就是为征战而生的。
她想。
鲸鸣悠悠,响彻云端,荡开了月华,小岛的轮廓逐渐浮现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