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纠错建议 阅读记录

笔趣阁 > 穿越历史 > 二嫁王侯
字体
背景
热门推荐: 加载中...

第140章 海丰情(四)

女人们将刀藏在裙摆之下,想在将山洞的主人杀死,赶在黎明到来之前。

孩子们睡得酣然,仍在好梦,她们的母亲、婶子,却拿起了利刃。

一柄刀而已,不会比水桶、铁锅来得更加沉重,可她们拿刀的手却还在颤抖,像是随时要力竭的样子。

洞口的人似乎还未觉察到危险,仍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地上的火将要燃尽了,只残留一点火光,虚虚倒映着浅淡的人影,影子举起了刀,颤颤巍巍,无限仓惶。

胆子大的女人对着沉睡的男人砍了下去,在一瞬间他睁开了眼。

行凶者先被吓破了胆,拿不住刀,掉在地上,扁扁的,适合踩在脚底,一踩再踩。

女人们又跪在地上,祈求着饶命。

“你们是受何人指使?”朝愿出声询问,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冷眼冷情,像是夺命的阎王。

丹华剑未出鞘,只沉默地在他腰间,却无端地令人胆寒。

“倭人……是倭人。”女人们不敢再瞒,小心答道。

“还有什么?”

“他们要我们博取你们的同情,然后……杀了你们,回去将功赎罪。”

“回去?”

“坐船,回大海深处的驻军岛。倭人知道你们修补了一艘船。”

朝愿冷笑一声,“这群鼠辈愧为男儿,龟缩一隅,反叫妇孺代替他们上阵杀敌。”

女人将孩子护在怀里,抽噎不止,朝愿不忍再看,说道:“你们走吧。”

殷燃靠在洞口的石壁旁边,看着女人们带着孩童一个个离开了洞穴。

“你就这样放她们离开?没能杀了我们,那群倭人想必也不会轻饶她们。”殷燃道。

朝愿冲殷燃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道:“有人替我们带路,这不是很好么。”

倭人藏身之处格外隐蔽,竟是在海边的一个洞穴之中,周围皆被海水吞噬,唯独此处幸免于难。

他们找遍小岛皆未发现倭人踪影,原来是栖身于此处。

女人们空手而归,倭人们高声叫骂,随手揪着一个女子的头发,拖行至海水浸湿之处,来来回回地将她往水里按。

此等虐待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那个女子不断求饶,痛哭不止,周围人却寒蝉若禁,无一人为她求饶。

剩下的倭人,也不过十几人,若他们彻夜偷走战船,倒是真的能让朝愿与殷燃无计可施,可是他们没有,贪婪又怯懦地想要杀了他们。

最终反倒沦落成了待宰的羔羊。

殷燃与朝愿持剑而立,每一个倭人四肢皆被砍伤,动弹不得。

他们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女人们自己。

是杀了倭人随他们一起离开,还是同倭人在一起,一同留在小岛上等死。

扁扁的杀人刀又回到了她们的手中,这次她们不必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的杀人。

一个女人拿起了刀,又有一个,冰冷的白刃刺穿进倭人的心脏,又骤然拔出,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流淌在地上,描绘出妖冶的花瓣,生长于黄泉路上的曼陀罗,开到了人间。

但还是有些人没有下手。

“他,他虽然是倭人,但是对我很好的,我不忍心杀他。”

“我如今有了身孕,他是孩子的父亲。”

“我如今已经离不开他了。”

……..

女人的心大多都比男人来的柔软,即便是暴虐,也有人从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之中品味出温情来。

是不是执迷不悟,是不是九死无悔,也许只有女人们自己知道。

殷燃将选择离开的女人们带上了船,剩下的便是孩子。

“求求你了,将孩子留给我们吧。这是我的命啊……”女人抱着抽搐的倭人苦苦哀求,声声泣血。

“绝不可能。”朝愿睨着在身后,选择与他们站在对立面的可怜人,“我若不将你的孩子带走,假以时日,待其长成,又会是屠杀大聖百姓的倭人。”

女人们的哭声回荡在潮湿而狭小的洞穴之中,尖锐凄厉,似是黄泉上爬出来的厉鬼,殷燃打了个哆嗦。

朝愿自身后快步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的握住了她的手。

“就一会儿,让我牵着你吧。”他说得可怜。

殷燃这才发现,他们食指交握,可朝愿的那只手却依旧冰凉。

他将自己羽翼之下的百姓丢在身后,甚至她们还是最为无辜可怜的受害者,他硬生生让母子分离,此生永不复相见。

“我是个很坏的人吧。”他对殷燃凄凉一笑。

被带走的女人们也许终身觉得自己手沾着鲜血,被留下的女人也许根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而那些孩子呢,有些永远地失去了母亲。

“你即便是将她们不情不愿地带回去,让她们活命,若被倭寇贼人有机可乘,置城中百姓于何地?置浴血奋战的将士于何地?”殷燃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想要传递给他继续向前走的力量,“一时的慈悲,并不是大慈悲。”

“我罪孽深重。”朝愿轻轻叹了一声,化在海边湿漉漉的空气中,似是哭泣。

也许曾经,在不太久远的过去,朝愿一人也曾做过这样痛彻心扉的决断,来时孤身一人,离开也孑然一身,丹华剑血迹斑斑,可是无人诉说。

于是就在心里落下了雪,一场一场,将心中的泥土冻得更加冰冷坚硬。

“罪孽深重又如何,我与你同担。”殷燃拉着他快走几步,出了下场的洞穴,天亮了,太阳自海平线上升起,将碧蓝的海水染成一片橘红,闪烁着耀眼的碎光。

在天与海的交界处,忽然涌现出巨大的身影,一股水柱直冲云霄,又在半空中散开,一般回到了海里,变回了最开始的蔚蓝,一般飘在云里,化成了天边蜜糖色的祥云。

“人各有命啊,朝愿,有人命里大富大贵,有人命里颠沛流离,有人命有紫薇,有人命主将星。你命里,大概有我吧。”殷燃拉住他一直向前走,走到战船之上,走上他们返程的归途。

朝愿忽然抱住了她,“殷燃,你真好,你真好。”

他忽然想要大哭一场。

“喂喂喂,你别忘了你还在航船呢!”殷燃拍了拍他的脊背,脊背宽阔,碧海沧澜翻涌,他承载着一座开满九重葛的城池,巍然不动。

朝愿对着她笑了,眸中山水寥寥,天地寂静之地,忽然有了一叶扁舟,荡起了阵阵涟漪。

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能够消融去他内心的冰雪。

朝愿是这艘穿上唯一掌舵手,为了回城,星夜兼程。

殷燃陪着他,却被他赶去休息,耐不住他一直将自己往外推,殷燃最终还是遂了他的意。

孤身一人,战船逐浪,他心中却觉得盈盈。

这是被一人所爱的感觉。

爱是种子,种在土里,可以长出欢喜,长出勇气,长出希望。

在海上漂泊一天,他们便遇上了海丰军,驾驶着一艘艘战船,在茫茫大海之上搜寻着他的踪影。

他们始终相信朝愿还活着,因此即便几天过去,飓风过境,他们仍没有放弃。

这是一只有信念的军队。

几百年前,朝氏一族带领着属下军众从京州城里走出来,来到边境小城,除倭寇,平海患,固城池,而后一纸诏书,世代封侯,青史留名,却再离不开海丰。

朝家军变成了海丰军,虽主人一起,在这座美丽的小城扎根,娶妻生子,繁衍后代,世代通婚。

时过境迁,老一辈人或葬身鱼腹,或化为一抔黄土,他们的儿子,儿子的儿子,却已成人,成了新一任的海丰军人。

他们效忠于朝氏,就如同朝氏效忠于海丰。

这是一个闭合的环。

每一艘穿上,都挂着一面军旗,北溟鱼在一片碧蓝之中扶摇而上,化为鲲鹏,飞九万里。

朝愿出生在这里,是他的幸,也是他的不幸。

海丰城也逃不过被飓风肆虐的命运,水源被污染,家畜死了许多,尸体在海边堆积如山,烈日一烤,发出阵阵恶臭。

农舍倒塌打扮,百姓们流离失所,挤在官府临时搭建的棚舍之中。

骆嗔一脸愁苦,“飓风年年有,今年却厉害得紧。将军能回来,真是海神保佑。好在我们的州丞是个真真正正为百姓着想的好官,试试亲力亲为,车马通了立即上书朝廷,请求赈灾抚恤,估摸着再过几天也就到了。”

总算不是太遭,城中已经乱作一团,朝愿便将那些女人和孩子安置在了朝府当中。

回来的第一天夜里,朝愿也未歇着,反倒在庭前舞剑,正是殷燃教给他的保命剑法。

一招一式,似是同时融合了天问的敏捷,又带着丹华独有的陈朴厚重。

以前的朝愿,应当是很强的,他亦不想逊色。

剑意萧萧,他鼻间却忽然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手背上。

朝愿伸手一抹,粘上了一抹猩红,随后头晕目眩,铺天盖地而来,他倒在地上,神志全无。

朝愿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失去自由,被关一方天地之间,无墙无壁,却怎么也出不去。

待他醒来,却发现自己所处之地,早已不是在前往彤州的路上,而是回到了海丰,自己的府邸之中。

他从地上站起身来,怀中的书册忽然掉出。

被风一吹,反道崭新的一页,那是他不曾写过的。

是另一个朝愿写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