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愿俯身,捡起了在夏夜里被风一页页翻开的书册。
书册密密麻麻,又记载了许多故事,笔墨熟悉,是他的手笔,去又与他无瓜,这是另一个的回忆。
他翻阅着书册,似一个旁观者。
这哪是一页页故事,这分明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少年,写下的情书。
一桩桩,一件件,写的坦诚而热烈。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炽热的爱。
她对我说,万般罪孽,我与你同担。
她对我说,人各有命,遇见我,是你的命。
笔墨生香,一笔一划,执剑女子傲然立在船头。
在书册的最后一页,一个少年人写道,金乌初升,四海皆平,碧蓝点金,银鱼跃水,我便知道,我心悦她。
言辞灼灼,几乎将这个半隐在黑暗之中的膀胱者烫伤,拿着书册的手抖了又抖,最终还是珍而重之地放在了怀中。
可怜的少年人啊,还沉浸在无尽的欢喜之中,可是他并不知道,美好事物并不长久。
人各有命,有人命里安宁,可有人去注定终其一生只为习惯失去。
殷燃见到他恢复记忆,先是一惊,又对他笑了,透露着久别重逢的欢喜。
她正在庭前练剑,用天问剑挽了一个剑花,说道:“你回来了。”
似是在招呼一个好朋友。
她用的是回来。
朝愿道:“我回来,他便会消失。”
殷燃道:“我知道啊,你们是不一样的人。”
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他?
你觉得是他好还是我好?
想问的话语何止百句,堵在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
“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不曾。”殷燃笑眯眯道。
“那便好。”
清晨仓促的寒暄,竟是接下来的三日之中,二人相见最长的时间。
他离开时间颇长,又经历过异常仓促的交战,很快朝愿便将绝大部分经历放在整肃海丰军上,剩余的一些时间,也花在了协助州府,重振海丰城上。
海丰城上上下下,皆在盼啊盼,希望朝廷的人马能早日到来,带来粮食,带来救济,让海丰城重新便会生机勃勃的样子。
等啊等,终于可以大开城门,将朝廷的使臣迎接进城。
然而,命运弄人,朝愿盼来了朝廷的支援,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纸诏书。
顾念朝氏一族戍边有功,人丁单薄,皇帝赐婚,将成宁公主,配与定海侯,开枝散叶,福祚绵延。
朝愿跪在地上,双手捧住了明黄诏书。
使臣走后,骆嗔第一个上前恭喜,“听说这成宁公主颇得陛下宠爱,与宁王殿下一母同胞,貌美非常,看来陛下还记得海丰,记得将军的功劳!”
朝愿敛眉,看不出一丝欢喜的神色,只低声斥道:“阿嗔,住口!”
他向殷燃看去,那个原本在她身后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骆嗔后知后觉,打了下自己的嘴。
将军成婚,殷姑娘应该最是伤心。
一纸皇家婚书,于殷燃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心不在焉,脑袋昏昏沉沉,等缓过神来,已是走到海边。
她赤脚走在沙滩上,任由浪花翻涌,一来一回淹没她的脚踝,偶尔踩在贝壳之上,在浪潮声中,依稀可以听见贝壳碎掉的声音。
一声又是一声,脚心传来刺痛,也许是碎壳扎进了皮肉之中,可她并不想理会。
一人在前头走着,一人在后头跟着。
她不想说话,亦不想回头。
那人也不走,她走多久,他便跟多久。
殷燃怒了,抽出天问剑,荡起海水向身后泼去,“回去!别跟着我!”
朝愿不躲,被浇了个通透。
“我不会娶她的。”朝愿道。
海上升明月,天涯若比邻。
今时今朝,明月朗照,心上人却相隔咫尺却在天涯。
“你要抗旨?”殷燃冷笑道。
“总有办法的。”朝愿仍在做着徒劳的申辩,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心上人。
殷燃看着他,浑身湿透,露出蜂腰猿臂,耳垂下缀着的小红痣也变得湿漉漉,美色当前,她却无心欣赏。
左右这美色,最终也会许了别人。
她心中气恼难过,转身边走。
“你要去哪儿!”朝愿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触碰到一片细腻的冰凉。
事到如今,一切皆超出了他的控制,他害怕得到她,又害怕就这样失去她,正如他害怕她用尽一生思念自己,也同样害怕她对自己深恶痛绝。
世家尊重、将军威武,王侯尊贵,驸马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于他而言却如烈火烹油,将一个名叫朝愿的男子架在火上燃烧。
“没有别人,永远也不会有别人!”他道。
耳畔之上浪潮阵阵,可声音更大的,是他心跳的声音。
“放手。”殷燃在他掌中挣动,“你弄疼我了。”
他颓然放手,眼看着殷燃持剑离去,却束手无策。
“你是要回彤州么,我派人送去。”他被殷燃甩在身后,远远地喊着。
“谁说我要走了。”殷燃瞪了他一眼,“别再跟着我!”
一前半句话宛如天降一个蜜糖罐子,摆在朝愿眼前,可后半句话,却让他望而却步。
他只有望着殷红的背影走进墨蓝色的沧海与夜色之中。
在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自己真的是一个胆小鬼,一个不敢言爱的懦夫。
在他剩余的时光之中,他并不是无事可做,他还可以等待,还可以守护,在碧海蓝天之中,等待翱翔在山河无尽的蝴蝶停留在海丰城的一朵花上。
远远地,他似是又听见了一声声的,“朝愿——”
那时殷燃的呼唤么?既缥缈,又真实?
他跑了起来,向前奔去,朝着殷燃离开的位置。
殷红色的裙摆又再次出现在眼前,天际穹野一片暗色之间,他的眼中忽然有了颜色。
可是殷燃去显得焦急。
“朝愿,你看看,这是谁!”
殷燃蹲在沙地上,那里趴伏着一个人,衣衫浸湿,上半身是砂砾,下半身仍在海水之中,殷燃将他翻过身来,那人的面容露出,朝愿这才发现,死生不明者,竟然是任梦长!
“殷燃!别动他!”殷燃还想将任梦长继续望岸上拖,却被朝愿制止,“他伤处不明,轻易挪动反倒容易让他伤上加伤,我叫人来。”
信号烟火被点燃,绽放在空中,骆嗔很快带人赶到。
“将军!你吓死属下了!属下还以为,是你出了什么事。”骆嗔一边嘀咕抱怨,一边利索地两人将任梦长抬走。
他瞅了瞅朝愿,挤眉弄眼,“殷姑娘不生气了?”
“骆嗔,”朝愿平静地唤了一声,“几日不见,你舌头倒是愈发长了。”
“属下不敢。”在朝愿拔了他的舌头之前,骆嗔先脚底抹油,跑远了。
朝愿与殷燃走在最后面。
殷燃心中担忧任梦长的伤势,脚步加快,却差点原地跳起来。
脚下的伤口本就被海水泡得泛白,皮肉皆软,一时脚下不慎,又猜到了尖锐的石子,直接将她的脚刺得鲜血淋漓。
朝愿俯下身去,将殷燃的脚搁在自己的大腿之上,细细帮她拍出周边的砂砾,止住了鲜血。
殷燃想抽脚,却被他修长的手握住脚踝,他自下而上的看着殷燃,一双眼睛美得动人心魄,“别动,很快便好了。”
他还以为她是站得不耐烦。
“好,好了吧。”殷燃不自在地催促。
“嗯,好了。”朝愿将她的脚放在地上,轻柔地似一根羽毛掉落在海上。
“他们已经走远了,我们快些跟上。”
殷燃往前单脚蹦跳了几步,发带在脑后活泼地摇荡。
朝愿却在她身前蹲下,“我背你。”
殷燃怔怔地看着眼下的脊背。
玉骨为梁,为她折腰。
“让我背你吧。”朝愿转过头,又说了一次。
殷燃趴在了他的背上,任由朝愿稳稳将她托起。
“你比我想象中的轻上许多。”
“我看上去很重吗?”殷燃不服。
朝愿摇了摇头,长发同她一般高束,乖顺地在她眼前垂下,发顶没有金簪玉冠,只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我只是在想,你的剑那么快,也该是,有力。”
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殷燃轻哼一声,道:“这么想象我可真是亏大了,我背了你不止一次,而今却是第一次在你背上。”
“那我以后,天天背你。只要你,别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一走了之,连个念想也无。
“我只等你到大婚之前。”
“永远也没有大婚。”朝愿郑重地回答。
殷燃仰望着月色,世事无常,身不由己,她愿意相信朝愿,是因为相信朝愿的心,却不敢抱有十成十的希望。
但她还是愿意期待一个转机。
到了府上,骆嗔已经请来医士来为任梦长救治。
管家却匆匆来报,向朝愿告罪,“老奴看管不周,请侯爷降罪。”
朝愿仍旧将殷燃背在背上,平和地问道:“出了何事?”
“此前侯爷从外头带来的那个男人,今日无故失踪了。”
那个男子?管家今日不提,朝愿几乎都要忘记了,还有这一号人。
那个同葛九重与葛九天一道被他们带回来救治的男子。
“可要老奴派人去寻?”管家迫切地想要戴罪立功。
“不必了,随他去吧。”
殷燃在背上微微动弹,想要朝愿将她放下,却反被稳稳向上一托。
“我带你去看任梦长。”